第 3 章 · 釉的化学¶
第二章探讨了窑炉热工与温度梯度,本章则将焦点转向陶瓷表面的呈色机制。
中国古代陶瓷的色彩演化史,本质上是一部过渡金属离子在高温硅酸盐熔体中与窑炉气氛相互作用的反应动力学史。每一种经典釉色,都对应着一种或几种特定过渡金属(铁、铜、钴、锰、锑、金)在特定烧成温度与氧分压下的稳定物相平衡。
理解这一微观化学本质,方能深刻洞悉:为何特定釉色只能在特定朝代的技术条件下成熟;为何纯正的铜红釉历经明代高峰后又屡屡失传;为何康熙、乾隆朝御用瓷上的某些繁复色阶带有浓郁的西洋质感:因为其核心彩料配方确系源自欧洲近代玻璃化学体系的输入。
3.1 青:铁的化学¶
青瓷是中国陶瓷史上最早走向成熟的品类。越窑的青翠、汝窑的天青、官窑的粉青、龙泉的梅子青,其色彩层次或青中蕴灰,或青中透绿,或青中泛蓝。它们的微观物理化学机理高度统一:釉料中含有微量氧化铁,在高温还原气氛中主要以二价亚铁离子(Fe²⁺)形式赋存,呈现清雅的青绿色;若在氧化气氛中则生成三价铁离子(Fe³⁺),釉色转向黄褐。
氧化铁的浓度决定了色彩的深浅浓淡,而窑内氧分压的高低则精确控制着最终的色相偏转。
考察中国陶瓷史上几大代表性青瓷名窑:
- 越窑青瓷(浙江上林湖,唐至北宋):釉中氧化铁含量在 1.5% 至 2.5% 之间,烧成温度 1180°C 至 1250°C,呈灰青至橄榄青色。陆羽在《茶经》中赞誉“越州瓷类玉”,晚唐五代进贡朝廷的秘色瓷达其顶峰。1987 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考古发掘出土了 13 至 14 件越窑秘色瓷(含 7 件瓷碗、盘碟各 3 件,其中 2 件为极罕见的鎏金银棱平脱雀鸟团花纹秘色瓷碗),同出《衣物帐》物账碑明确著录“瓷秘色”三字:这是中国陶瓷考古史上首次实现文献定名与地层出土实物的确凿对应,彻底终结了秘色瓷千百年来“名重而物莫辩”的学术争议 5。
- 汝窑天青(河南宝丰清凉寺,北宋后期):氧化铁含量精密控制在 1.0% 至 1.5% 之间,烧成温度在 1280°C 左右,呈清雅淡青微泛灰绿。配方中引入富硅玛瑙矿物以改善高温玻璃相折射率,光线在微气泡与析晶界面发生多次漫射,营造出“温润如玉”的光学质感。
- 南宋官窑粉青(浙江杭州老虎洞、郊坛下):氧化铁含量约 1.0%,采用多道素烧、多次施釉工艺,使釉层厚度达到 1 至 2 毫米,形成“釉厚于胎”的极端工艺特征,使器表呈现凝脂般的乳浊质感。
- 龙泉梅子青(浙江龙泉,南宋至明代):氧化铁含量约为 1.5% 至 2.0%,借助多次浸釉与石灰碱釉配方的高温粘度,烧成色泽翠绿莹澈,如初夏梅子。龙泉青瓷作为 13 至 15 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大宗出口商品,今在土耳其托普卡帕宫、伊朗阿尔达比尔陵墓等海外遗址中仍保有数千件高质量传世品。
- 耀州青瓷(陕西铜川,唐至元):氧化铁含量达 2.5% 至 3.0%,因含铁量偏高而呈现深沉的橄榄青色。耀州窑以深刀浅刻的刻花工艺见长,较深的釉层在刻纹凹陷处积聚显色,使得纹样线条立体明晰。
- 景德镇青白瓷(宋元):氧化铁含量极低(约 0.5% 至 1.0%),釉色白中闪青、胎质细腻透光,故又得名“影青”,奠定了景德镇早期瓷业立足的技术基石。
统计分析表明,整个青瓷谱系均落在 0.5% 至 3.0% 这一狭窄的氧化铁质量分数区间内。若低于 0.5%,青色无从显现而趋向白瓷;若高于 3.0%,高浓度铁离子在高温下容易产生黑褐色铁晶析出,导致釉面发暗变浊。
这一化学窗口的形成绝非偶然。中国南方瓷石矿物普遍伴生 1% 至 2% 的天然铁杂质,在前现代淘洗提纯工艺条件下难以完全分离。将微量铁元素作为显色母体,通过严密控制窑炉还原气氛将其转化为极具东方审美特质的温润青色,成为前现代中国瓷工历经千载的核心工艺主题。
铁元素与“温润”质感的光学机理¶
汝窑、南宋官窑与顶级龙泉青瓷共有着一种含蓄内敛的视觉特征:釉面并非冷冽透明的镜面玻璃体,而是泛着一层带有深度的柔和乳光,传统品鉴名之曰“宝光”或“莹润”。
这一光学表征源自釉层内部微观相态对可见光的调制。
釉料在熔融反应中留存的大量微细气泡,以及残存的亚微米级石英、长石微晶,其几何尺寸恰好处于可见光波长(400 至 700 纳米)范围附近。入射光线穿透釉层时,在折射率不同的微晶与气泡界面发生密集的瑞利散射与米氏散射,并携带二价铁离子的选择性吸收光谱折返溢出。其宏观视觉效果便是:光线并非仅仅自表层镜面反射,而是自釉层纵深处折返而出,赋予了釉面立体通透的脂玉质感。
要达成这种光学效果,釉层的玻化程度必须达到极精确的临界态:若彻底完全熔融为均质玻璃体,散射中心消失,器物便沦为普通亮面玻璃;若熔融不足,微晶粗大,釉面则干涩粗糙。宋代汝官窑工匠在缺乏现代显微光学理论的前提下,凭借严密的经验试错,将烧成制度精准锚定在狭窄的相分离临界区间。
3.2 白:消除铁的工艺¶
若说青瓷是对铁元素的善加驯化,白瓷则是对铁元素的工程剔除。
精细白瓷的技术门槛在于:必须将胎体与釉料中的氧化铁杂质严苛控制在 0.5% 的物理阈值以下。在此界限之内,铁离子的着色能力被大幅抑制,烧结后方能呈现出明澈纯净的白度。
在这一技术路线中率先取得突破的是北方窑业系统,隋代邢窑与北宋定窑堪为代表。
邢窑(河北邢台,隋唐)依托华北地区天然低铁(氧化铁含量低至 0.3%)的高品质黏土资源,实现了高温细白瓷的稳定生产。陆羽在《茶经》中总结道“邢瓷类银,越瓷类玉”,形象概括了唐代南北两大窑业体系截然不同的审美高峰。
定窑(河北曲阳,唐宋)在继承邢窑低铁工艺的基础上,进一步精细化原料沉淀工艺,并开创了“覆烧法”:将碗盘口沿朝下倒扣于阶梯式支圈中装烧,大幅提升了窑炉空间利用率与装烧密度;而由此形成的无釉口沿(“芒口”),则常以金、银、铜等金属边镶嵌扣边,演化为风靡一时的宫廷典雅风尚。
相形之下,南方瓷石矿天然含铁普遍偏高(多在 1% 以上),要烧造出高白度瓷器,必须从选矿淘洗与配方结构上实现革命性突破。
景德镇的划时代创举,在于确立了高岭土与瓷石复合的“二元配方”:通过引入富铝低铁(氧化铁含量约 0.5% 以下)的高岭土,不仅大幅稀释了原料中的铁含量,更显著提高了坯体的高温抗变形能力与烧结致密度。这一二元配方于元代完全成型,成为景德镇在此后明清数百年间独步天下、奠定世界瓷都地位的关键技术支撑。
至明永乐年间(1403–1424),御器厂研制出登峰造极的“甜白釉”:一种质感柔和、温润如凝脂的纯白细瓷。其工艺要点在于:
- 胎骨甄选最纯净的特级高岭土,铁含量严格压制在 0.3% 以下
- 釉料采用精选草木灰配合精细瓷石,严格沉淀滤除矿物杂质
- 烧成温度攀升至 1320°C,显著超越常规白瓷
- 窑膛维持严格还原气氛,令极其微量的残余铁元素稳定呈微青冷光,中和黄色杂相
- 胎质极薄,透光见影,釉层微乳浊而现温润玉质感
永乐甜白传世器的标志性特征为“暗花”(锥拱纹饰):在施釉前于半干素坯上以极细工具隐起刻划纹饰,经高温透明白釉覆盖后融于器身,迎光侧视方见龙凤流云之形。这种在纯白器表隐藏精巧装饰的工艺,代表了明初宫廷审美对工艺公差与素雅极简的至高追求。
永乐甜白代表了前现代白瓷烧造的最高水准。同期的欧洲陶瓷业由于尚未发现高岭土资源,且窑炉热工技术无法突破 1300°C 高温,根本无法制造类似硬质细瓷,直至十八世纪初德国迈森(Meissen)实验成功,时间上已较景德镇晚了近三个世纪。
3.3 青花:钴的来历¶
元代中晚期,景德镇瓷业版图迎来了一次决定性的结构跃迁:青花瓷的崛起。洁白坚致的瓷胎之上,以深沉幽蓝的钴料描摹繁复纹样,外罩致密透明釉,经高温还原一次烧成。
其中最为关键的技术变量,在于显色核心元素钴的跨地域流动。
中国本土早期的钴土矿含锰高而含铁低,若未经特殊提炼,烧成后发色灰暗发青。元代景德镇之所以能烧造出色泽浓郁深邃的顶级青花,依赖的是经由陆路与海上丝绸之路自中东输入的优质外来矿料,文献称之为苏麻离青(Smalt / Samarra cobalt)6。学界考证其原产自古代近东萨马拉(Samarra)及周边波斯矿脉。“苏麻离青”属于典型的“高铁低锰”型天然钴矿,在还原焰中烧成呈现深沉浓艳的蓝紫色;且因铁含量高,高温熔融时局部铁元素在釉层表面富集析出,形成特有的黑色金属光泽结晶斑(俗称“铁锈斑”),与晕散的蓝料相互交融,成为元代及明早期永宣青花最具辨识度的微观物理特征。
需要明晰的是,明清典籍中另有“苏渤泥青”之称。考据表明该料多指郑和下西洋时期自南洋渤泥(今婆罗洲/印度尼西亚一带)转运输入的矿料,与元代中亚进口的苏麻离青在产地与微量元素谱系上各有渊源 6。
元青花的烧造顶峰定格于十四世纪中叶(元至正年间),存世名品包括:
- 大维德花瓶(The David Vases):一对青花云龙纹象耳瓶,瓶颈明确刻有“至正十一年四月良辰谨记”等六十二字长篇铭文,确凿纪年为 1351 年。二十世纪初由大维德爵士收藏,后经学者 R. L. Hobson 与 John A. Pope 的系统考据,成为确立全球“至正型元青花”断代体系的核心标准器,现藏大英博物馆第 95 号展厅 1。

图 3.1 大维德花瓶(The David Vases),一对青花云龙纹象耳瓶。瓶身带有“至正十一年”明确纪年铭文,是确立元代青花瓷断代谱系的基石器物。原属 Sir Percival David 收藏,现永久陈列于大英博物馆第 95 号展厅。来源:Szilas/Wikimedia Commons,公共领域。
- 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大罐:2005 年 7 月 12 日在伦敦佳士得拍卖会上,由古董商 Giuseppe Eskenazi 以含佣金 1568.8 万英镑(约合 2.3 亿元人民币)竞得,刷新了当时中国艺术品的世界拍卖纪录 2。
- 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与伊朗德黑兰国家博物馆(原阿尔达比尔陵墓藏品)所保存的大体量元青花大盘、大碗与梅瓶,构成了中世纪伊斯兰世界规模最为宏大的元代外销青花瓷国家集合。
进入明代成化年间(1465–1487),受中亚地缘贸易变局与西亚矿源减产等因素影响,进口苏麻离青逐渐断绝。景德镇官窑与民窑遂全面转向开发利用本土钴矿,以江西乐平所产“陂塘青”(又称平等青)及浙江“浙料”为代表。
国产平等青具有“高锰低铁”的化学特征,烧成后无铁锈斑析出,色泽澄澈淡雅、清丽柔和。成化青花之所以呈现出温润清雅的色调,并非纯粹的审美趣味转向,而是矿物原料替代所带来的化学必然。
成化时期的巅峰之作当属御用“斗彩鸡缸杯”:敛口微撇的小巧杯体上,先以淡雅幽靓的釉下青花勾勒出子母雏鸡与萱草奇石的轮廓,入窑高温素烧后,再于釉上敷施红、黄、绿、紫等低温矿物彩料二次烧成。在 2014 年 4 月 8 日香港苏富比春拍中,一件成化斗彩鸡缸杯以 2.8124 亿港元成交,再次刷新中国古陶瓷拍卖纪录 3。
至嘉靖、万历年间(1522–1620),随着海上贸易重新繁荣,一种被称为“回青”的新型进口钴料再次进入御窑厂视线。明代官窑工匠摸索出了“回青”与“浙料”按严密比例配比的工艺规范:
- 单独使用纯回青:发色过于浓艳幽紫且易发生边界晕散
- 单独使用国产料:色调沉静但缺乏明艳度
- 官窑“上青”标准配方:以八成回青配二成石子青,色泽浓重鲜妍而轮廓凝聚
清代乾隆朝(1736–1795)以后,随着云南宣威、新疆等地优质钴矿的大规模开采提纯,国产钴料的选矿精炼与研磨工艺已高度成熟,完全摆脱了对海外原料的依赖。乾隆青花发色青翠浓郁、色阶层次丰富、构图繁缛规整,标志着中国高温钴蓝釉料化学与烧造工程的完全自主化。
3.4 釉里红:铜的不稳定¶
相较于铁与钴的相对宽容,高温铜红釉料的反应动力学控制堪称古代陶瓷化学中的最高难题。
铜在高温还原气氛中能够还原为微小的胶体金属铜微粒(Cu⁰)或一氧化二铜(Cu₂O)晶核,从而呈现鲜丽的红宝石色泽;然而其热力学稳定窗口极其狭窄:烧成温差若偏低数十度,铜微粒未能充分析出则呈暗黑;若温差偏高数十度,铜化合物极易在高温硅酸盐玻璃相中挥发殆尽造成飞色;若窑膛局部微气氛稍偏氧化,铜离子立即转化为二价氧化铜(CuO),红釉即转变为绿色或暗褐。
元代与明初景德镇工匠开始尝试以铜矿粉末在生坯上绘制纹样并罩透明釉高温烧造,史称“釉里红”。它与青花本属同源的釉下彩工艺,然而由于铜元素对气氛和温度的敏感性,成品率极低。
存世的元代釉里红整器,发色纯正者凤毛麟角,绝大多数标本皆呈现不同程度的黑灰斑驳或纹饰晕散。典型考古窖藏包括:
- 江西高安元代窖藏:1980 年 11 月在江西高安出土的 239 件元代珍贵瓷器中,包含元青花 19 件及极为罕见的元代釉里红器 4 件(如开光花鸟纹罐、拔白凤鸟纹高足杯等),为全球研究十四世纪高温铜红釉工艺提供了最为纯正的标准地层序列,现存高安市博物馆 4。
进入明代永乐、宣德朝,御窑厂通过改进火膛结构与排烟阻尼,使高温铜红釉的烧造达到前所未有的纯熟水准:
- 明宣德祭红(霁红):专为朝廷祭祀坛庙定制的通体高温铜红单色釉器。其色泽深沉宁静如红宝石,釉面匀净不流淌,口沿现整齐“灯草边”。然而其烧成难度极大,清代文献多有宣德祭红“百炉难得一晶”的记载。
- 清康熙郎窑红:康熙朝督陶官郎廷极复原古代铜红釉的杰出成果。釉层厚润,高温下产生剧烈垂流,釉面开大纹片,红中泛绿,具有“脱口、垂足、郎不流”的独特热工流变学特征。
- 清雍正豇豆红:清代宫廷文房名品,在极薄的淡粉红色底釉上,利用微弱氧化气氛局部点缀星星点点的绿色苔点,犹如成熟豇豆之皮,展现了对窑炉微区氧化还原反应近乎微雕般的极致操控。
清末民国年间,随着传统御窑解体,高温铜红釉工艺一度失传。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景德镇轻工业部陶瓷研究所等科研机构联合高校,依托现代高温化学、X 射线衍射与显微光谱分析,系统解析古代铜红釉微观析晶相,方使失传的高温祭红、郎红等传统名贵色釉得以在现代科学框架下复原重生。
3.5 五彩、粉彩、珐琅彩:颜料体系的拓展¶
明代中晚期至清代,景德镇完成了从高温釉下彩向低温釉上彩的重大技术拓展。
二者的工艺分野在于彩绘载体与热工阶段的解耦:
- 高温釉下彩(青花、釉里红):直接在生坯上以金属氧化物矿料描绘,覆以长石质透明釉,经 1280°C 以上高温一次烧结成型。
- 低温釉上彩(五彩、粉彩、珐琅彩):先将素胎施釉经高温烧结为白瓷,再在光滑玻化釉面上以低温彩料绘画,置于彩炉中经 700°C 至 900°C 低温二次烘烤固化。
釉上彩的技术革命,彻底打破了高温窑火对颜料矿物的耐火度禁锢。高温下极易分解挥发的多种金属化合物,在低温彩炉中得以稳定成色,使陶瓷色谱由单调的蓝、红迅速扩充为包含数十种色相的庞大色系:
- 红相:铁红(矾红/氧化铁)、金红(胶体金沉淀胶质紫红)
- 黄相:锑黄(焦锑酸铅体系,源自西方传入技术)、铅锡黄
- 绿相:铜绿(孔雀绿/硅酸铜铅玻璃)、氧化铬绿
- 紫相:锰紫、钴锰复合色料
- 白相与底色:含砷乳浊剂(“玻璃白”,化学成分为砷酸铅),具有遮盖力与晕染渐变功能
至清康熙朝晚期,伴随着耶稣会传教士的东来,欧洲金属胎画珐琅技术(Enamel painting)被系统引入清宫内廷造办处。康熙皇帝设造办处珐琅作,下旨将此项源自欧洲近代玻璃化学的先进工艺嫁接于景德镇精选白瓷之上,开创了中国陶瓷史上登峰造极的“瓷胎画珐琅”(宫廷通称“珐琅彩”)。
在这一技术跨界转移中,若干关键历史人物扮演了枢纽角色:
- 马国贤(Matteo Ripa,1682–1746):意大利籍传教士与宫廷画师,在康熙朝内廷参与多项西洋技艺交流,其回忆录详细记载了清廷研制珐琅用料的早期探索。
- 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1688–1766):意大利米兰画家,将欧洲焦点透视法与解剖明暗法深度注入宫廷御用器物设计,深刻重构了雍乾两朝珐琅彩瓷的构图与审美范式。
- 唐英(1682–1756):雍乾两朝内务府员外郎兼景德镇督陶官,主持御窑厂近三十载。他不仅在实地全面突破了国产珐琅料的化学配制(彻底终结了完全依赖西洋进口颜料的被动局面),更撰写《陶冶图说》等专著,构建起清代陶瓷工艺的系统知识谱系。
瓷胎画珐琅在工程上是一项极度复杂的精密制造:
其一,彩料体系的化学重构。核心彩料为含铅、含硼、含砷的低熔点硅酸盐玻璃粉末,加入胶体金、锑酸盐等显色剂。其膨胀系数必须与景德镇高温白瓷釉面严密匹配,方能在 800°C 烘烤中紧密附着而不剥落皲裂。
其二,多道层叠烧烤。一件繁缛的宫廷珐琅彩瓷,因不同颜料的最佳固化温度存在细微温差,常需经历多次绘彩与 3 至 5 次低温炉火烘烤,对画师与烧炉师傅的配合提出了极高要求。
其三,“预判显色”的高难度画工。多数胶体与矿物彩料在烘烤前呈现粉白或灰浊色泽,入炉受热相变后方显现真实鲜艳色彩。画师不仅须具备高超的笔墨造型功底,更须在脑海中准确预判各类矿物颜料在高温熔融后的色相迁变。
瓷胎画珐琅的诞生,标志着中国陶瓷工程在十八世纪完成了与全球先进化学工业的技术共振:从十七世纪景德镇瓷器大规模输出欧洲,到十八世纪欧洲近代玻璃与珐琅化学技术反向赋能中国御窑,全球化贸易在瓷器这一物质媒介上构筑了完整的技术双向循环。
3.6 颜色作为三维工程空间¶
系统归纳本章所论及的显色体系,中国古代陶瓷的呈色本质上可解构为一个严密的三维物理化学参数空间:
- 显色元素轴:铁(Fe)、铜(Cu)、钴(Co)、锰(Mn)、锑(Sb)、铅(Pb)、金(Au)、砷(As)
- 热工温度轴:低温烘烤(700–900°C)、中温烧结(1100–1200°C)、高温玻化(1280–1350°C)
- 窑内气氛轴:强还原气氛(CO > 3%)、弱还原/中性气氛、强氧化气氛(过量空气系数 > 1.2)
每一种经典中国瓷器的色泽,皆可在上述三维空间中精确定位其热工坐标:
| 颜色品类 | 主显色元素 | 典型烧成温度 | 烧成气氛 | 代表性经典器物 |
|---|---|---|---|---|
| 影青/天青/粉青 | 铁(Fe²⁺) 0.5%–1.5% | 1250–1280°C | 强还原 | 汝窑天青洗、龙泉粉青鬲式炉 |
| 甜白 | 铁(Fe) < 0.3% | 1320°C | 弱还原 | 永乐甜白暗花梅瓶 |
| 青花蓝 | 钴(Co) 0.5%–2.0% | 1280–1300°C | 还原 | 元至正型大维德花瓶、宣德青花大盘 |
| 釉里红/祭红 | 铜(Cu⁰/Cu₂O) 0.5%–1.0% | 1280–1320°C | 极窄还原 | 宣德祭红盘、康熙郎窑红尊 |
| 矾红 | 铁(Fe³⁺) 5%–10% | 800°C | 氧化 | 明嘉靖五彩鱼藻纹大罐 |
| 锑黄 | 锑(Sb)/铅(Pb) | 750–800°C | 氧化 | 雍正珐琅彩黄地牡丹碗 |
| 铜绿 | 铜(Cu²⁺) 3%–8% | 800°C | 氧化 | 康熙素三彩、五彩花鸟盘 |
| 胭脂红/金红 | 胶体金(Au) 0.01%–0.05% | 700–750°C | 氧化 | 乾隆洋彩胭脂红地轧道花卉瓶 |
中国瓷工在长达千余年的实践中,通过无数代际的经验积累,几乎探索了该参数空间中的所有极限区域,完成了对可见光谱全色相的系统工程覆盖。
这种经验性的工艺攻关,在科学方法论上与现代工业中的多因子实验设计(Design of Experiments, DoE)遥相呼应。在缺乏现代化学微观理论的前提下,依靠分布式的工匠网络在漫长时间跨度内完成了极为庞大的参数寻优。
更具工业史启示的是,这一探索网络呈现出鲜明的分布式协同特征:没有任何一个单一王朝、单一作坊能够独占全部工艺版图;是北方磁州、定窑、耀州,南方越州、龙泉、景德镇等各大窑业集群在不同地理区位与历史节点的持续接力,最终汇聚为中国古代陶瓷技术蔚为壮观的整体拼图。
在下一章中,我们将离开材料与热工的微观世界,深入考察人类劳动的组织模式:解析明清景德镇如何通过“七十二道工序”的极致分工,建立起人类前现代历史上最具效率的流水线制造体系。
参考文献¶
起稿:2026-04-27(第二稿,已加入考古和拍卖记录的引用) 字数:约 5800 状态:3.1–3.6 完成。文献编号 1–4 已对照公开来源补全。下一稿可继续核查:1958 复原祭红的具体研究单位和年份、马国贤/郎世宁与造办处珐琅作的工作链条、苏麻离青进入中国的具体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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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维德花瓶(David Vases):元青花至正十一年(1351)云龙纹象耳瓶一对,铭文标注烧造于江西景德镇,由信州路玉山县人张文进供奉。R. L. Hobson 1929 年在《Old Furniture》期刊发表 Blue and White Before Ming 一文中首次确认其元代身份;John A. Pope 后续以此为基准建立"至正型"元青花的断代体系。现藏大英博物馆 Sir Percival David 收藏。维基百科条目"大维德花瓶"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4%A7%E7%BB%B4%E5%BE%B7%E8%8A%B1%E7%93%B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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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大罐 2005 年 7 月 12 日伦敦佳士得"中国陶瓷及外销工艺品"专场拍卖,由 Eskenazi 古董行以 1400 万英镑落槌、含佣金 1568.8 万英镑(约合人民币 2.3 亿)成交。中国新闻网相关报道;瓷网《元青花瓷器天价拍卖成交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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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成化斗彩鸡缸杯 2014 年 4 月 8 日香港苏富比拍卖,刘益谦以 2.8124 亿港元购得。中新网《刘益谦 2.81 亿港元拍下明成化斗彩鸡缸杯 刷新纪录》2014-04-09. https://www.chinanews.com/cul/2014/04-09/6041792.s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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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高安元代窖藏:1980 年 11 月 29 日发现于江西省高安县城南江西第二电机厂工地,出土文物 239 件,含元青花 19 件、釉里红 4 件等,现藏高安市博物馆。2015 年 7 月首次集体公开展出。高安市博物馆官网;人民政协网《19 件国宝元青花首次集体展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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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门寺地宫秘色瓷:1987 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考古发掘出土越窑秘色瓷 13–14 件(碗 7 件、盘碟各 3 件),同时出土的《衣物帐》碑明确刻有"瓷秘色",为千余年来谜题首次找到考古物证。成都博物馆《看展丨我叫秘色瓷,神秘了千年》https://www.cdmuseum.com/xinwen/202209/2839.html;澎湃新闻《一物|君子好色:从法门寺秘色瓷碗釉色与装饰说起》https://m.thepaper.cn/wifiKey_detail.jsp?contid=1703656;澎湃新闻《187 件秘色瓷现身故宫,揭开传说中"秘色瓷"的千年之谜》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6917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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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离青的来源与名称考据。原产地学界一般认为是今伊拉克萨马拉(Samarra)地区,9 世纪起为西亚钴料生产中心;名称最早见于明万历十七年(1589 年)《窥天外乘》。词源两说:波斯语 "Sulaymani" 译音 / 产地 Samarra 名称转写。"苏渤泥青"(苏勃泥青)则可能是源自苏门答腊与南渤利国(今印度尼西亚一带)的另一种钴料,与"苏麻离青"非同物。维基百科"苏麻离青"条目 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E8%8B%8F%E9%BA%BB%E7%A6%BB%E9%9D%92;雅昌新闻《郑和下西洋引进的"苏麻离青"与元青花上的进口青料是否同一回事》https://m-news.artron.net/20180401/n992574.html;学术论文《两种不同的进口钴料:"苏麻离青"与"苏渤泥青"》https://www.sciengine.com/doi/pdf/9fe1388c31c54e888272c8d48b80203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