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第 12 章 部署

从 lab 到客户家这段路,多数具身公司都没能走过去。这一章不讲怎么训出 95%,讲那 95% 进了客户家怎么掉到 60%,又怎么一步步爬回来。


不妨看一看 2025 年春天 pilot 现场的典型走势。一家刚拿了 A 轮的家庭机器人公司,做的是擦桌子与收拾餐具。团队在 lab 里连着跑了三个月,天天验收,最后一周连续五天的 task success rate 都稳在 94-96%。机器人装进白色泡沫箱,送去 Mountain View 一位工程师的两居室做家庭试用。

第一天 71%。第二天 64%。第三天 58%。

Slack 上的 log 一路贴到凌晨三点,拉出来的问题清单大致是这些:

客厅的灯比 lab 暗了 1.5 个档,餐桌反光全变了,VLA 辨不清餐巾纸的边缘。家里那只 12 公斤的拉布拉多走过来嗅了嗅机器人,接着趴在脚边;机器人的足下避障模块把狗当成静态物体去绕,绕到一半狗动了,机器卡在原地干等了 40 秒,随后报出 timeout。Wi-Fi 是 mesh 组网,机器从客厅走到厨房切换了 AP,云端 planner 那次 RPC 调用重试两次后直接断开。第二天客户家保姆来打扫,顺手把一把椅子从原位挪到了餐桌另一边,机器人 VSLAM 的地图没有更新,规划路径直接撞上了椅腿。

lab 到家的差距不是模型本身的问题,而是分布外、网络抖动、人和宠物走动、光照改变、家具挪位全混杂在一起的问题。每一项单拎出来都是已知的,叠在一起就是全新的。要把那台机器人在那一户人家里重新拉回 90%,通常要耗上四个月。可换到下一户,成功率又跌回 60%。

听着夸张,却绝非孤例。同一时期做工厂场景的几家公司里,进场第一周从 lab 数字往下掉 25 到 40 个百分点是常态,哪怕掉得最少的也丢了 15 个点。掉落的来源大致五五开:一半是实打实的环境分布外,VLA 没见过那种地砖反光、那种工件颜色、那种工人工服图案;另一半纯粹是工程问题,网络抖、电源不稳、现场温度比 lab 高 8 度直接让相机自动曝光走样。前者修好一次就管用一次,后者每换一个新场地都得重修一遍。

这一章要讲的,正是这件事。


lab 到 pilot 到 paid customer 是三段不同的路

在不少创始人的设想中,这是一条笔直的线性曲线:lab 数据多了 → pilot 部署一点 → 客户付钱。这种想法是错的。摆在面前的,分明是三段斜率完全不同的曲线。

flowchart LR
  L["Lab<br/>0% → 90%<br/>3-12 个月<br/>斜率最陡"] -->|进客户场地| P["Pilot<br/>90% → 95%<br/>6-12 个月/家<br/>斜率突然变平"]
  P -->|签合同收钱| C["Paid customer<br/>95% → 99%+<br/>1-3 年<br/>追低方差和 SLA"]
  C --> S[规模化]
  P -.->|烧完没爬上来| DEAD((大多数公司<br/>死在这一步))

lab 阶段的斜率最陡。从零做到 90% 的 task success,靠端到端 + teleop 数据 + sim 兜底,一年之内拿下来并不稀奇。到了 2024 年,OpenVLA、π0、GR00T 更是把这一段的门槛压低,某些任务甚至三个月就能交出一个 milestone。

pilot 阶段的斜率会突然变平。离开 lab 之后,想从 90% 提到 95%,在现场常常要花上 6 到 12 个月。每进一个新场地,头两周基本都在填补这个环境特有的分布。Agility 的 Digit 在 GXO 仓库(2024 年初开始正式商用 RaaS(Robot-as-a-Service:客户按小时/按月付费用机器人,不买断)部署)跑到第三个客户场地时,公开过一组数字:每个新场地的前 200 小时全由 deploy team 坐在现场逐项调整,第二个 200 小时转为远程协助为主,熬过 800 小时之后才逐渐贴近 lab 里的数字。

paid customer 阶段的斜率迎来了第三次转向。客户一旦真金白银掏了钱,你在乎的便不再是更高的 success rate,而是更低的方差和更容易兜底的 SLA(Service Level Agreement:服务质量合同,比如“每小时至少完成 X 个任务,否则扣费”)。一个平时能做到 95% 却偶尔有 1% 概率失手把碗摔了的机器人,远比一个每天稳定 88% 从不出意外的机器难卖得多。客户买的是确定性,不是均值。这件事 Locus Robotics 在自家的 RaaS 合同里早早想透了,他们签给 DHL 这种客户的 SLA,白纸黑字写的是“每小时拣货数下限”,从来不写平均拣货数。


99% 那条墙

从 0 到 90% 是一条往上走的曲线,从 90% 到 99% 却是一面结实的墙。

行内的经验数字大致如此:0 到 90% 的工程成本,跟 90% 到 99% 的工程成本相比,比例在 1 比 5 到 1 比 10 之间。这条规则在自动驾驶领域被反复验证过,Cruise、Argo、Waymo 都在 99% 后面那最后两个 9 上耗费了几十亿美元。如今的具身机器人,正踩在同一个坑里。

究其原因,前 90% 覆盖的大多是分布内的常见行为,靠堆数据尚能解决;后 9% 面对的则几乎全是 long tail:某个特定角度的反光、某种此前没见过的容器、某户客户家里特有的家具格局、某种罕见的宠物毛色让 vision encoder 误认成了抹布。每一种 case 单独出现的 hit rate 也许只有千分之一,凑在一起却恰好填满了从 90 到 99 的所有缺口。long tail 不可能靠某一个新数据集单枪匹马地解决,它必须交给一套闭环流程:现场采集 → 标注 → 进训练集 → 重新部署 → 看 telemetry → 再迭代。

这也是大部分 A/B 轮具身公司倒下的地方。他们靠着跑出 90% 的 demo 拿到下一轮融资,随后花上 18 个月去追赶剩下的 9%,手头的资金耗尽了,产品却还差着一截。写在墙上:90% 不是产品,95% 不是产品,99% 才刚刚拿到产品的入场券。家庭场景比工厂场景还要苛刻,往往还要再往上加半个 9,因为家里没有 maintenance window,没有 IT 部门,普通客户的容忍度跟 lab 里的工程师根本不在一个量级。lab 工程师看见机器人卡住会兴奋地打开 log,客户只要看见机器人在眼前卡住第三次就会选择退货。

要翻过这面墙,没有捷径,却有一套成熟的章法。最根本的办法是先把 long tail 分桶:哪些是感知问题、哪些是 planner 问题、哪些是控制问题、哪些是硬件问题。每一桶都要用不同的手段去处理。感知的 long tail 扔进训练集,planner 的 long tail 写硬规则兜底,控制的 long tail 调整阻抗参数,硬件的 long tail 则改动 BOM 或追加冗余传感器。若是把所有问题混在一起,这面墙就永远也爬不过去。


Pilot 案例的真东西

不妨挑选五个公开了信息的 pilot 案例来看一看。在每个例子底下,只挑出一两件别人在 marketing 宣传里鲜少主动谈起的实情。

Agility Robotics Digit at GXO / Amazon(2024 起)。Digit 在 GXO 的 Spanx 仓库搬运 tote,算得上眼下最接近真正商用的人形 pilot。它采用 RaaS 模式,按小时收费,公开披露的价格大概在 30 美金/小时这一档。GXO 自己的 supply chain VP 曾在 2024 年的财报会上讲过一句业内人都听得懂的话:现阶段成本其实还没有人工便宜,但他们是为了给下一代打基础。Digit 在仓库里能跑起来,靠的是预先 mapping 过的环境、固定的 tote 类型与受控的灯光。别拿“人形已经在仓库工作”当成通用具身已成的证据,它只是在一个高度受控的子集上运转。

Figure 02 at BMW(2024 起)。Figure 把 02 部署到 BMW Spartanburg 工厂做 sheet metal 装配。Figure 公开过的 video 看起来非常成熟,BMW 这边的公开表态却克制得多:目前仍处于 evaluation 阶段,并未进入产线。这个区别非同小可。“在产线旁边走”和“在产线上担责任”从来不是一回事。真正进产线意味着任何一次失败都要走 BMW 的 quality 流程,赔的是车,不是 demo。

1X NEO Beta(2024 年底起在选定家庭试用)。1X 是这一波里最早把人形送进真实家庭的公司。他们自己讲得很坦白:NEO 在家里的大量任务是通过远程 teleop 接管完成的,他们把这件事明明白白写在产品页和访谈里。1X 的 CEO Bernt Børnich 在 2024 年的几次访谈中聊起过 roadmap:先把 teleop 跑通,然后慢慢把更多任务从 teleop 转为 autonomy,把每户家庭采到的数据回训模型。这是非常聪明的部署策略:拿真实家庭当数据采集源,同时用远程的人工保障服务质量。

Apptronik Apollo at Mercedes-Benz(2024 起,德国 Sindelfingen 厂)。Apollo 在 Mercedes 做 case 搬运。Apptronik 跟 Mercedes 都没有公开过具体的效率数字。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当 pilot 部署方都不愿意贴出具体数字时,通常意味着数字还没到值得贴出来示人的位置。

Sanctuary AI Phoenix(加拿大,泛工业 pilot)。Sanctuary 是这一波里把“远程人介入”在工程上做得最透的一家。他们的 control system 公开过分层:自主、远程协助、远程接管,三层动态切换。这套架构的好处在于从不假装“全自动”,而是直接把人留在系统里当成一个带有 SLA 的兜底层。这个立场看起来不够性感,却最接近 2026 年的真东西。

把这五家排在一起会看到一件事:当下没有任何一台人形机器人,能够真正全自动地跑在客户家中或工厂车间里。所有看似“全自动”的演示,背后要么有 lab 工程师远程盯着,要么有 teleop 操作员随时待命,要么有现场的 safety operator 寸步不离。这不是丢人的事,而是客观的工程现实。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讲明白,远比费尽心思去包装它,对客户、对投资人、对自己的工程团队都更为健康。


部署时该看的指标,不是 demo 里那几个

Demo 是演给外人看的,台上亮一个 task success rate 就够了;真到了 pilot 部署阶段,工程团队自己得看另一套账。

Intervention rate:每小时究竟需要人工接管几次。在当下所有机器人公司内部,这是分量最重的一个单一指标。1X 拿它当 KPI,Sanctuary 直接把它写进客户合同。至于降到多少才算能用,仓库与工厂里大概 0.5 次/小时是商用门槛,进到家庭环境,通常要压到 0.1 次/小时才算“客户能忍”。

MTBF (Mean Time Between Failures)。这里的 failure 指的不单是软件报错,而是任何需要人去现场收拾局面的意外:机械臂卡住、撞到障碍物、关节过热、电量跌破阈值,或是 wifi 断开后没能自动连回去。在工厂里,MTBF 尚且可以按小时算;放到客户家里,这根标尺必须按天来量。

Tasks per hour。光盯 success rate 说明不了问题,真正要紧的是单小时的吞吐量。一台成功率 95% 但做一件事要耗上 10 分钟的机器人,比起另一台成功率 88% 却只要 3 分钟的机器,后者的商业价值反倒要大上三倍。

Coverage:也就是机器人在客户现场究竟能接手期望任务的百分之几。如果前期向客户许下了家里的 50 件事,落地后却只能做 12 件,对方买不买单,并不取决于这 12 件事干得多漂亮,而是剩下的 38 件事你手里到底有没有清晰的 roadmap。

Cost per task。把硬件折旧、电费、远程协助 operator 的工资、云端推理开销与现场运维的上门成本一股脑加在一起,再除以总任务数。按这个账本算下来,如今绝大多数家用机器人都是在做赔本买卖。像 Locus 这样老牌的仓库 RaaS 厂商,用了整整十年才把 cost per pick 磨到接近人工劳力的水准。至于家用机器人赛道,至今没有哪家敢把自己的 cost per task 摊开给外人看,道理很简单:一旦把分母里的 operator 工资加进去,算出来的数字未免太过难堪。

唯有把这五个数字摆在一块看,露出来的才是真实底细。单看 task success rate 只是做 demo 的思维。当一个 dashboard 上排开这五条曲线,每周坐下来复盘谁在走高、谁在恶化,让公司里各个岗位的同事都能对着同一张图达成共识,一个 deploy 团队才算真正入了门径。


OTA、telemetry、shadow mode、A/B:机器人 deploy 跟 web 不一样的几件事

机器人的 deploy pipeline 乍看之下和传统的 web 架构差不多,可内里有几桩根本性的差异,必须在一开始就想明白。

OTA 绝不能随便 push。给 web 应用推一个带 bug 的版本,用户顶多刷出一页报错;要是给机器人推错一段逻辑,它下一秒就能在现场把东西砸得粉碎。正因如此,规矩严密的具身团队部署起来都按部就班:先在内部测试机上跑通完整的 regression,接着挂进 shadow mode(新模型在线推理却不输出动作,纯粹拿去比对旧模型的 logits),随后开放 1% 客户做灰度放量,最后才敢全量推开。在真正的工程文化里,任何跳过 shadow 的部署都不该被容忍。Tesla Autopilot 花了整整十年用鲜血换来的教训,具身机器人眼下正原样重新领教一遍。

Telemetry 本身就是产品。扔在客户家里的那台机器人,每天吞吐着 GB 级别的 sensor stream。到底哪些数据要传回服务器、哪些只能锁在本地、数据回传占多少延迟与带宽预算、隐私的边界究竟划在哪里,都不是后期打补丁的运维琐事,而是产品定义的第一道门槛。不做 telemetry 规划的部署无异于在夜里盲飞。1X 曾经对外公布过 NEO Beta 的隐私模式,允许客户一键关停特定房间的视觉画面回传;这套机制压根不是隐私合规工程师提出来的,而是销售跑出来的需求,原因再朴素不过:客户不准机器人进卧室。

Shadow mode 是新模型上线前必经的法定通道。新训练好的 VLA 模型在客户现场照常推理却不发出物理动作,只管拿自己的输出与旧版 VLA 的 action 计算 distance。凡是 distance 偏离过大的样本,通通抽调回 lab 供算法人员复盘,直到整体 distance 的分布彻底收敛平稳,才正式切过流量。这套打法在自动驾驶行业早已是默认常识,而在具身机器人领域,直到 2025 年才渐渐摸索出一套通用的标准。

A/B 部署搬到物理世界会显得格外别扭。Web 端的 A/B 测试能直接面向海量独立用户做随机分桶,可到了机器人这里,划分粒度只能落到一台台具体的硬件上。你不能让同一台机器这一秒跑模型 A,下一秒就切去模型 B,policy 在切换瞬间的动态响应极易惹出麻烦。因此分桶通常只能按机器人 ID 或是按不同的场地来切分。这也意味着 A/B 的统计 power 比 web 端低了整整两个数量级:此时公式里的 N 不再是 100 万个活跃用户,而是区区 100 台机器人。不少从 web 转入具身赛道的 ML 工程师,起初都低估了这件事的残酷。


客户介入闭环:把人留在系统里,明明白白留

前面聊到过,“当下所有全自动都是把人藏在了介入接口后面”。这句话落到工程实践里,其实有着极其具体的构造形态。

远程 teleop 接管。1X 这一派团队早就公开承认,家庭场景里的海量任务其实是靠远程操作员实时“开”出来的。客户在自家客厅看见的是“机器人在帮我洗碗”,千里之外的挪威或菲律宾办公室里,正坐着一位头戴 VR 设备的专职操作员,通过低延迟专线远程操控那台硬件。这条技术路线对延迟苛刻到了极点:控制链路压在 120ms 以内才勉强能用,一旦飘过 200ms,任何涉及接触受力的精细任务就根本没法做了。

远程协助。这比直接 teleop 弱上一档:操作员并不亲自掌舵,只在机器人卡住时给出离散的高阶指令:“右边那个杯子是装满水的,先别动那个,先收拾左边的盘子”。这种交互频率每小时不过数次,一个操作员足以同时照看 5-10 台机器人。Sanctuary 与 Diligent Robotics 押注的都是这一套方案。

本地手势接管。家里的客户或工厂的工人按下机身按键、比划一个手势、或者喊一声“停”,机器人都得立刻交出控制权。这套交互听着寻常,在工程细节上却极难做扎实:手势识别绝不能频频误触,环境嘈杂时那声“停”万万不可漏听,物理急停开关的位置更要确保任何人在任何姿态下一伸手就能拍到。Apptronik 将 Apollo 派往 Mercedes 现场作业时,身边就专门配了一位 safety operator,手里时刻攥着一个无线急停控制器。

把上面这三层网严密地叠扣在一起,你手里才算有了一套真正“能在客户现场跑起来”的系统。脱离了这三层兜底,演示视频拍得再花哨漂亮,也绝无可能走进商业交付。

这套介入闭环还有一个常被外界低估的副产品:它本身就是质量最高的数据金矿。操作员的每一次接管,都精准暴露了自主策略在那个瞬间的无能为力,而人工接管留下的动作轨迹,恰恰是一条天然打好标签的高价值演示数据。1X 在公布自身 strategy 时就点明过这一逻辑,他们把真实家庭环境里 teleop 采集的轨迹,全数回流训练进下一代 NEO 模型中。这种“先由人工兜底保障服务,顺手把人工操作沉淀为数据”的飞轮,是当下一众具身玩家身上最神似 Tesla 早期 fleet learning 的地方。一家公司要是缺了这套介入闭环,前头给不出服务兜底,后头拿不到真实分布的现场数据,两头落空,等于全盘皆输。


SLA 和合同:行业还在摸索的那一段

机器人的 SLA 没法套用 SaaS 的老规矩。SaaS 谈 SLA,翻来覆去无非是 uptime 到底保 99.9% 还是 99.99%;而机器人的 SLA,是一组错综复杂的多维向量。

合同里要写哪几条?至少得有这些:

每小时允许人工 intervention 的次数上限;每天机器彻底脱离看管、完全自主运转的 unattended 最长时长;MTBF 的指标下限;故障发生后 24 小时内必须派人到场的履约承诺;每月推送 software update 的频次与版本回滚保障;客户现场数据回传时的隐私边界;再加上机器一旦造成财产损害时的赔偿上限与保险归属。

这一长串条款,在整个 service robotics 行业至今还没有一份公认的通用模板。像 Locus Robotics 这样成熟的 RaaS 厂商,之所以能在仓储物流行业把条款拆解得分明,是因为客户车间里的工种和作业流早被卡得死死的;而在家用机器人这边,几乎还是一片荒原。据说 1X 当初推 NEO Beta 时,早期客户合同全是一家一户单独谈判敲定的,每家手里的条款都不重样。

这套规矩会在未来 18-24 个月内,被几场硬碰硬的官司或者几次大规模召回逼出一个事实标准。最早进场摸索的头部公司,会用自己起草的合同范本反向塑造整个行业的规矩。眼下你在条款里随手写下的一句话,保不齐就会变成 2028 年全行业默认的行规。

还有一块拼图眼下几乎一片空白:商业保险。家用机器人失手砸碎了一台 5000 美金的电视到底由谁买单,碰伤了人谁来赔付,撞到了宠物又该如何定责。Allianz、Munich Re 这类保险巨头在 2025 年前后才着手立项研究具身机器人专属险种,至今连一款成熟的标准化产品都没拿出来。没有现成的保险产品托底,就立不起标准化的客户合同;而没有标准化的合同文本,规模化部署便无从谈起。这道悬而未决的难题,正是横在整个行业面前的一处隐形路障。


买断 vs RaaS:定价模式不是商业问题,是工程问题

机器人到底该怎么往外卖,行业里眼下能看清的有四条典型路径。

买断:客户一次性掏钱买走硬件资产,软件订阅费按期另算。Boston Dynamics 旗下的四足机器狗 Spot 走的便是这种传统路子,单台硬件售价大致落在 7-10 万美金区间,往后另外叠加 enterprise 级别的软件订阅。

纯 RaaS:客户按运行工时或实际完成的任务量来结账。Locus Robotics 的仓储机器人按照挑拣出的货品件数按量计费,Diligent Robotics 投放在医院里的 Moxi 机器人按月收取服务费,Agility Robotics 的双足机器人 Digit 同样押注 RaaS,在 2024 年对外披露过约 30 美金/小时的收费口径。

混合:前期硬件全款买断,后期按实际处理的任务量收取服务分成。目前业内仅有少数对标 vertical SaaS 的商业团队在做这种试水。

赠送 + 数据:硬件以极低价格甚至免费直接送进客户家门,作为对价,客户允许设备采集真实生活数据并回流训练。1X 在 2024 年推开 NEO Beta 的早期种子客户时采取的正是这套做法,骨子里带着非常浓厚的 Tesla 早期影子。

定价模式摆在台面上看似是商业策略,深究到底全是一道道工程取舍。选了 RaaS,就意味着你必须把一套繁重的底层基建搭齐:远程监控链路、24/7 轮班的 operator 队伍、精确到小时的 metering 计费系统、SLA 异常告警、远程 OTA 通道和远程协助接口;而选了买断模式,工程重心则要全数倒向另一端:单机本地自治、客户自行运维的工具箱、本地故障诊断 UI 加上对接客户现有 IT 系统的适配层。在没敲定商业卖法之前,工程团队根本不知道手里的预算该往哪个技术方向砸。许多创始团队一路摸爬滚打熬到 B 轮才悟透这层因果,白白耽误了一整年。


立场:垂直窄,比通用大一万倍重要

最后留一个立场。

这两年,所有具身公司的 deck 上几乎都印着一句“我们做通用平台”。这话为什么印上去,谁都明白:投资人喜欢通用平台,图的是 TAM 够大。可通用平台得去解决无穷无尽的 long tail,而砸进 long tail 里的钱,永远也花不完。

垂直场景意味着一系列确定的边界:固定的客户类型、固定的任务子集、固定的环境复杂度、固定的 SLA 模板、固定的合同模板,还有固定的 deploy 流程。每一个“固定”,都在替工程团队削掉一个数量级的复杂度。Locus 只做仓库拣货。Diligent 只在医院里送药送检。Boston Dynamics 的 Spot 在 inspection 这一垂直里磨了七年才开始赚钱。垂直窄,比通用大一万倍重要。

通用平台不是不能做,但那是 D 轮以后的事,绝不是 A 轮的事。A 轮就喊着做通用平台的公司,绝大多数会在 B 轮到 C 轮之间死掉。Boston Dynamics 做了三十年,才在 inspection 这一窄垂直里盈利;Locus 做了十年,才在仓库拣货里跑出盈利。具身大模型把上限抬高了,却没把垂直要窄这条规律拿掉。这一代机器人公司的赢家,最先做到第一千万美金 ARR 的,几乎肯定是从一个非常窄的场景里走出来的。


练习

找一段最近的人形机器人 demo video(Figure、1X、Apptronik、Sanctuary、Agility 任选)。对照这一章讲过的指标重新看一遍:你能从画面里推测出它的 intervention rate 吗?画面剪辑里有没有提示远程协助留下的痕迹(语音延迟、镜头切回、外部控制台)?看完之后,再去读这家公司同一时期的官方 blog 或访谈,拿你的推测和官方说法比对一番。

挑一家做 service robot 已经盈利或接近盈利的公司(Locus Robotics、Symbotic、Diligent Robotics、Boston Dynamics 的 Spot 业务),找找它的 RaaS 合同模板或 case study。把它的 SLA 条款抄下来,逐条去问:具身大模型时代的人形公司能不能照搬这一条?为什么不能?

画一张你自己产品的“99% 路线图”。假设手头产品的 task success 现在是 90%。从 90% 到 99% 这九个百分点,你打算怎么往上爬?每挣一个百分点的增量,靠的是数据、分层、远程介入,还是靠缩小 scope?写完之后给自己估算一个总成本和总时间。如果这个数字让你觉得不舒服,说明你的 roadmap 还不诚实。

找一个你认识的具身机器人创始人,问一个问题:你的第一个付费客户在哪个城市,第一年合同金额多少,去年这个客户续约了吗。三个问题里只要有一个答不上来,无论 demo 演示得多么漂亮,这家公司都还没真正开始 deploy。


下一章:第 13 章 团队与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