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主动 VS 被动:数据的真相

第 14 章记录了博格与其先驱实践如何开启了一场观念的革命。这一章则转向客观数据,审视这一理念在过去半个世纪的全球实证中得到了何种程度的印证。

在展开繁复的数理统计之前,不妨先亮出核心结论:

在任何一个跨度足够长(十年以上)的统计周期中,美国市场上能够持续战胜对应基准指数的主动型股票基金,比例稳定徘徊在 10% 至 25% 之间;更重要的是,在事前没有任何具有统计显著性的方法能够稳定甄别出这批少数赢家

这一结论看似平缓克制,但在实务层面却蕴含着清晰的指引: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投资者而言,试图通过挑选明星主动基金来实现超额收益,从概率上看几乎是一场胜率极低的长途跋涉。

本章的旨归,在于剖析支撑这一结论的实证证据、逻辑脉络与认知陷阱,厘清主动与被动背后的统计真相。

SPIVA 报告:来自长期实证的严谨审视

标普道琼斯指数公司自 2002 年起,每半年定期发布一份名为 SPIVA(S&P Indices Versus Active)的权威研究报告。该报告的统计方法极其纯粹:

将美国市场上所有公开发行运作的主动型股票基金,依据资产规模与投资风格进行精细化归类,并与各自相匹配的基准指数展开点对点较量,例如大盘成长型基金对照标普 500 成长指数,小盘价值型基金对照标普 600 价值指数。在扣除全部管理费用与交易成本后,统计主动基金战胜与落后基准的真实比例。

历经二十余年的跨周期跟踪,SPIVA 报告所呈现的统计规律呈现出惊人的稳定性:

  • 1 年期维度:约 50% 至 65% 的主动基金落后于基准指数,短期胜率随市场风格轮动有所起伏。
  • 5 年期维度:落后基准的主动基金比例上升至 70% 至 85%。
  • 10 年期维度:落后比例进一步攀升至 85% 至 90%。
  • 15 年及以上维度:跑输基准的主动基金比例普遍达到 87% 至 93%。

数据展现出一条不可逆的单向收敛曲线:时间跨度越长,被动指数胜出的概率便越趋近于绝对主导。 无论是在成熟的美股市场,还是在欧洲、日本、加拿大与澳大利亚等主要资本市场,历年发布的区域 SPIVA 报告以及晨星(Morningstar)的《主动/被动晴雨表》均反复得出了高度一致的实证结论。

更具警示意义的,是标普针对”优秀业绩持续性”发布的持续性记分卡(Persistence Scorecard):

  • 在某一年业绩位列前 25% 的主动基金中,在随后的连续五年内依然能维持在前四分之一梯队的比例,通常不足 5%。
  • 这一比重在统计学上甚至常常低于”纯粹随机掷骰子”的理论概率(在完全无记忆性的独立随机分布中,连续五年位列前 25% 的理论概率为 $0.25^5 \approx 0.1\%$,而现实中多数所谓明星组合甚至无法维持均值回归下的基准水准)。

这意味着一个朴素的实证事实:基金在过去三至五年的优异业绩,对其未来三至五年的表现几乎不具备正向预测力。

主动管理的算术铁律:作为整体为何必然落后

面对这一统计结果,许多人常抱有直觉上的困惑:汇聚了顶尖名校智囊、特许金融分析师、海量算力与深度调研资源的庞大专业团队,为何在长期博弈中反而无法击败一个完全机械化的指数?

威廉·夏普在 1991 年发表的经典论文《主动管理的算术》中,用仅有数段的纯逻辑推导彻底给出了答案:

  1. 将全市场的所有资金持有者划分为两组:被动投资者(严格按市值权重持有市场组合的群体)与主动投资者(其余所有试图选股与择时的参与者)。
  2. 整个市场的总资产,等于被动投资者持仓与主动投资者持仓的代数和。
  3. 市场作为整体的毛回报率,必然等于全市场资产的市值加权平均收益。
  4. 由于被动组合是对全市场市值权重的精确复制,因此被动投资者群体的平均毛回报,必然精确等于市场毛回报。
  5. 由此推导,剩余的主动投资者群体在扣除成本前的平均毛回报,在数学上也必然精确等于市场毛回报
  6. 然而在费用层面,主动管理涉及高昂的研究调研开支、基金管理抽成、渠道分销佣金以及频繁换手产生的交易税费与冲击成本;被动管理则仅维持极低的被动跟踪成本。
  7. 在扣除全部摩擦成本后,主动投资者作为一个整体的净回报,必然且无可避免地低于被动投资者群体的净回报

这一逻辑推演完全不依赖任何关于”市场是否有效”、”价格是否理性”或”信息传递是否充分”的外部前提。它仅仅建立在最基本的集合划分与算术守恒之上。

夏普的洞察将”主动与被动之争”从微观的个人智力优劣,提升至宏观的系统结构规律:在每一笔产生超额收益的成功交易背后,必然存在着另一位主动管理者承担着等额的亏损超额;当扣除两端沉重的制度摩擦后,主动博弈的宏观总和必然沦为一场负和游戏。

幸存者偏差:被光环遮蔽的历史全貌

在审视主动基金的历史表现时,投资者极易陷入”幸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的认知误区。

我们在公开数据库或排行榜上回溯”过去十年主动基金平均业绩”时,往往会默认这些样本代表了整个行业。然而,那些因为策略失效、业绩崩塌而惨遭清盘、解散或被强制合并的平庸基金,早已悄无声息地从当前的统计榜单中被剔除。留存下来的样本本身就是经过残酷筛选后的幸存者,即便在这批精挑细选的幸存精英之中,跑输指数的比例依然居高不下。

SPIVA 的回溯数据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在过去十五年的统计周期中,美国市场上约有 50% 至 60% 的主动股票基金经历了清盘或合并。

这意味着十五年前摆在投资者面前的基金备选池,半数以上未能存活至今。若将所有历史上真实存在过、随后被淘汰清算的产品全部计入统计样本,主动管理型基金长期战胜指数的真实概率将进一步压降至不足 5%。

少数赢家的甄别难题

面对上述数据,主动投资的笃信者往往会提出最后的辩护:

既然市场中终究存在 10% 至 15% 能够长期创造超额收益的卓越基金经理,我们只要全力找出这批少数精英即可。

这一构想在直觉上极具诱惑力,但在实证研究中却面临着难以逾越的甄别困境:

1. 历史业绩对未来表现的预测力趋近于零。 广泛的学术追踪表明,依据过去三至五年的收益排名进行基金筛选,其未来十年的回报表现往往与随机抽取无异,甚至容易因均值回归而陷入落后境地。

2. 费率是极少数具有显著负相关预测力的变量。 在晨星等机构的大样本测试中,能够对未来净回报产生稳定预测作用的指标不是基金星级,也不是过往阿尔法,而是综合费率:费率越高的基金,未来落后同侪与基准的概率越高。这一规律的终极推论,正是直接买入费率趋近于零的纯被动指数。

3. 明星光环的周期演化与不可持续性。 纵观华尔街历代传奇经理人的生涯轨迹:

  • 彼得·林奇(Peter Lynch)掌舵麦哲伦基金(Magellan Fund)十三载(1977-1990),创下年化 29% 的辉煌纪录,并在巅峰期急流勇退。但在其离任后的二十年间,随着资产规模的极度膨胀,麦哲伦基金的长期表现逐步回归至平庸区间。
  • 比尔·米勒(Bill Miller)在莱格曼森价值信托(Legg Mason Value Trust)曾创下连续十五年(1991-2005)跑赢标普 500 的神话,却在 2008 年金融海啸中因重仓金融股而单年暴跌超 20%,此前数十年积累的相对超额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回吐。
  • 肯·赫布纳(Ken Heebner)掌管的 CGM Focus 基金曾在 2000 年代初期大放异彩,随后十年同样深陷跑输指数的泥潭。

这并不否定传奇管理人的专业才华,而是揭示了一个深刻规律:一段极其耀眼的超额业绩,往往是卓越能力与特定宏观资产周期高度共振的产物。 当周期转换、资产规模膨胀或风格错位时,神话往往难以为继。

4. 机构孵化的选择性包装。 基金行业常见的营销手段是同时批量发行多只不同风格的种子基金,数年后关闭表现平庸的多数,仅挑选出碰巧踩中风口的两三只产品大加宣传。这种人为制造的幸存样本,进一步加剧了普通投资者的识别盲区。

中国市场:A 股是否构成了例外

讨论被动投资的中国投资者常常会提出一个核心疑问:上述实证皆基于高度有效、机构主导的成熟市场,而 A 股散户交易占比高、定价效率相对较低、波动巨大,主动管理者是否拥有天然的超额空间?

这是一个值得客观审视的严肃议题。

在短期与中周期维度,A 股的主动管理确实曾展现出一定的超额红利。在 2019 至 2021 年的结构性行情中,一批重仓核心资产与新兴产业的主动公募基金取得了显著跑赢沪深 300 的回报,强化了市场对主动选股能力的追捧。

然而,将时间拉长至十年以上的宏观视野,规律正在显现:

  • 晨星中国与主流券商研究所的长期统计显示,在 5 至 10 年维度上,A 股偏股型公募基金跑赢沪深 300 的比例大致维持在 50% 至 70% 之间,确实显著高于美国同侪的惨淡胜率。
  • 但这一优势对基准的选择高度敏感:若将基准替换为更具全市场代表性的中证 800 或中证全指,主动超额的幅度显著收窄;若进一步引入风格与行业因子的风险归因,纯粹选股带来的真实阿尔法将大幅缩水。
  • A 股主动权益基金的综合费率(管理费、托管费、交易佣金等)长期维持在 1.5% 左右,与费率仅 0.15% 至 0.20% 的宽基 ETF 相比,存在每年超过 1% 的确定性损耗。
  • 更为关键的长期变量在于投资者结构变迁:随着机构化进程推进、量化算法普及与衍生品工具完善,A 股散户交易额占比已由早期的 80% 以上稳步降至 60% 左右。市场定价效率的持续提升,意味着传统从散户非理性定价中汲取的阿尔法红利正在被逐步摊薄。

因此,理性的认知并非盲目否定 A 股的主动价值,而是确立清晰的资产定位:将低成本、高透明的宽基指数作为长期投资组合的底仓基石,将具有深度洞察的主动管理作为适度配置的卫星补充。

价值派与指数派的光谱统一

价值投资流派的笃行者或许会追问:倘若主动管理在统计上如此艰难,巴菲特、芒格、沃尔特·施洛斯等大师的存在又当作何解释?

价值派的自洽逻辑在于:

价值投资从不宣称”人人皆可战胜市场”,其核心立论恰恰在于”唯有极少数具备健全心智、严谨体系与极度耐心的人,方能在理性框架下获取超额回报”。指数化投资的宏观算术是完全成立的,但这并不妨碍少数具备独特认知优势的人在实践中走出差异化曲线。

这促使我们告别”非黑即白”的站队思维,将投资决策理解为一个基于认知与能力的连续光谱

光谱的一端,是少数能够穿透企业底层价值、具备深厚财务内功并能在市场恐慌中保持绝对定力的投资者,他们选择承担更高的研究与费率成本,以追求长期的超额阿尔法;

光谱的另一端,则是清晰洞察自身精力、情绪与认知局限的理智投资者,他们选择将全部决策交给低费率的市场指数,彻底卸下择时选股的心智包袱,安稳获取人类经济增长的平均贝塔。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坦诚地走向光谱的右端,不仅毫无愧色,更是一种极具智慧的自我认知与战略减负。

无法回避的落差:基金收益不等于投资者收益

最后,必须指明一个在实务中极其残酷的客观规律:基金跑赢指数,并不意味着作为持有人的你能够赚到同等的收益。

晨星公司持续发布的《跨越鸿沟》(Mind the Gap)报告揭示了一个普遍现象:在各类主动基金中,投资者的实际资金加权回报(Dollar-Weighted Return),普遍比基金本身的净值时间加权回报(Time-Weighted Return)低出 1 至 2 个百分点

造成这道收益鸿沟的根源,正是人性在周期波动中的非理性行为:

  • 在基金业绩登顶、铺天盖地的营销推波助澜时盲目追高建仓;
  • 在市场低迷、净值经历深度回撤时因恐慌而割肉离场;
  • 在不同风格的明星基金之间频繁调仓,屡屡踩错轮动节奏。

指数基金由于其朴素、透明、缺乏戏剧性故事的特质,反而能够降低投资者频繁交易的心理诱惑。将资产置于一只平稳运行的宽基指数之中,远离聚光灯与排行榜的喧嚣,往往能让持有人更容易穿越周期的迷雾,真正完整地享受到复利的时间赠礼。

思考题

  1. 夏普的算术铁律从数理上证明了主动群体必然在扣费后落后于被动群体。审视你自己的投资历程,你认为自己具备哪些超越市场平均水平的独特优势?支持这些优势的客观证据是什么?
  2. 面对一只在过去五年年化收益大幅超越沪深 300 指数的主动型明星基金,从统计学的持续性规律来看,这一过往业绩能为你预测未来五年提供多少确定性?你将如何评估其背后的风格归因?
  3. 随着 A 股机构化程度的提升与量化交易的深化,你认为未来十年国内主动公募基金相对于宽基指数的超额空间会呈现怎样的演变趋势?这对你目前的资产配置有何启发?
  4. 幸存者偏差导致我们在公开数据中看到的主动基金业绩被系统性美化。在挑选任何主动管理工具时,你有哪些具体的方法或审查清单来剔除这种偏差的影响?
  5. “基金赚钱而基民不赚钱”的收益落差,揭示了交易时机选择对最终结果的巨大侵蚀。为了消除自身在买卖时点上的情绪化干扰,你认为可以建立哪些刚性的制度化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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