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看见¶
在按下快门之前,先看见。看见的能力是相机给不了的。
每天都有几千张图像穿过你的眼睛。你看完通勤的车窗、早餐桌、电梯按钮、写字楼大堂、午饭的菜单、下午会议室的白板、回家路上路灯下两个吵架的人、公寓阳台上正在落山的一道光。这些都被看到了。绝大部分会在两小时之内消失。被你的大脑判定无关,丢弃。
里面有一些会留下来。具体哪一个会留你不知道。可能是阳台上那道光,可能是吵架那两个人之中较瘦那位的眼睛。说不出原因。你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停了一拍,呼吸短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个停的瞬间,是看见。
会拍照和不会拍照,区别不在快门按得多快。在一天里能让你停拍的画面密度有多大。新手按 200 张回家选不出 1 张,是因为他停下来的次数其实是零。他按下去的 200 次,几乎每一次的指令都是同一个:「啊那个挺好看,我也拍一张吧」。这是一种平均的好奇,和真正的看见无关。
老手按 30 张,每一张都是停过一次的。

Dorothea Lange, "Migrant Mother", 1936。这张被冲洗了上百万次的照片是 Dorothea Lange 在加州 Nipomo 一个豌豆采摘工营地停车的 10 分钟里拍下的。她那天下午开车回家,看见这位母亲坐在帐篷下,连开了几张就走。她当时不知道这张会是 20 世纪最被记住的肖像。「我没有问她的名字,也没有问她的故事,」她后来写道,「她坐在那里,仿佛知道我可能可以帮上她。她仿佛承认自己被 - 拍下来。」 (Library of Congress, 公有领域)
Susan Sontag 1977 年在 On Photography 里写过:「拍照本身就是一种事件 - 一种霸占被拍物的方式」。她偏负面 - 相机让人代替了看。这话在 90 年代以前是对的,现在不太对了。让人代替看的是手机,不是相机。一个人举着 iPhone 边走边拍 vlog,他确实没在看;一个人停下来把 Leica 取景器贴到眼睛上,那一刻他什么别的都做不了,他必须看。
相机不是看的敌人,是把看慢下来的工具。它逼你裁掉 95% 才能保留 5%。新手讨厌这 95% 的损失,想把整个场景塞进去。老手享受这种损失,因为知道画面是减出来的。
按下去的瞬间是一个减号。眼前的世界减去取景框外的部分,减去焦平面外的部分,减去那一秒之外的部分,减去所有色调不在这次曝光里的部分。你不是把世界拍下来,你是把世界裁短到 1/200 秒。
明白这一点之后,按下快门就不是你以前以为的那个动作了。你不是在收藏,是在选择。
每个去过欧洲博物馆的人都见过这种现象:一群游客围着 Vermeer 的某幅小画站着,每人举手机、按、看屏幕、走人。整个过程不超过 30 秒。他们「看到了」这幅画。但要他们闭眼说出画里那个女人手腕的姿势 - 没有一个人能。
他们在做一件比看更弱的事 - 确认画在那里。和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你「我到机场了」一样。是一种存在登记,不是看。
很多人的整个摄影生涯就是这种登记。我去过法国了 - 这是埃菲尔铁塔。我去过南极了 - 这是企鹅。这些片回家不会被再看一眼,但它们完成了它们的任务:登记。如果你拍了几年发现自己一年也不打开旧硬盘,你拍的是登记,不是照片。
要从登记进入看见,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花时间。一张画看 5 分钟比看 30 秒得到的信息多 100 倍。一个场景站 10 分钟比拍完就走得到的画面多 100 倍。
Saul Leiter 1952 年起住在纽约东村 East 10th Street 一间二楼公寓里,没搬过家,一直到 2013 年去世。他拍的就是那扇窗户外面那几条街 - 一个戴红伞的女人从对面店门口走出来,一辆出租车停在窗下蒸汽腾腾,雪后清早第一个走过来的邮差,下雨天玻璃上挂的水珠把对面霓虹折成一团模糊的红绿。他大部分时间不按快门。他坐在窗边喝咖啡,看,等。等到画面里的颜色和形状刚好对上他心里那一格的时候,才举起相机按一下。50 年的看,换来后来人们叫做「彩色街头摄影」的那一整套语言。
Henri Cartier-Bresson 1932 年在马德里附近拍下的那张著名照片 -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跳过一片水洼,背景是一个广告牌上几个跳舞的女人剪影。这张照片现在叫《圣拉扎尔火车站》。每一本摄影教材都把它当「决定性瞬间」的标本。
教材没有说的是 - Bresson 在那个水洼边等了多久。
他没记。他自己后来谈起这张时只说,他在车站附近徘徊,看见水洼,知道有意思的事会发生,就守在那里。可能 5 分钟,可能半小时。等到那个男人出现的瞬间,他举相机按了一张。他不可能在水洼边随便经过看见男人正好跳过去 - 那需要走、看、举相机、对焦、构图、按这一连串至少 3 秒的动作,男人早就在水里湿了脚走开了。
「决定性瞬间」翻译成中文听起来像一种禅意 - 等待一个完美的瞬间。Bresson 法语原话其实是「Image à la sauvette」,「偷拍来的画面」,更像一个动作而不是一种境界。他不是在等天上掉下完美瞬间,他是在一个发展中的局面里预测下一秒,然后准备好相机等下一秒到达。
新手把这一点完全误解了。他们以为决定性瞬间是去街上随便走,运气好就遇到。所以他们走了一万小时也没遇到。因为他们没在预测。
预测不是玄学,靠两件事 - 你看一个场景的时间够不够长,你拍过的相似场景够不够多。前者今天就能开始,后者要几年。
看见有节奏。
你今天可能从早到晚什么都没看见。地铁车窗、咖啡店玻璃、楼下花坛、写字楼夹道,全部正常滑过。然后周二早上 8:43 你路过那个常路过的路口,等红灯,对面一个穿浅灰大衣的女人站在那里,她身后是一面被早班的清洁工刚拖过的湿玻璃幕墙,幕墙反射对面那栋楼黄色的顶。整个画面在你眼睛里停了一下 - 灰大衣 / 湿玻璃 / 黄反射 / 早晨的浅蓝天 - 你已经在判断焦段、走多近、相机出门时设的参数对不对、左前方那个外卖员会不会进来、灯还有几秒变绿。
你按了,或者没按。重要的不是按没按。重要的是那一秒你在场。一天里有这一秒就够。一周有三天有就好。
不在场的人按一万张也没什么。在场的人按一张就有一张。
有一个练习让人觉得反直觉:把相机放在家里走路。
第一天会觉得空了一只手,看见好画面会本能地伸手 - 没有相机。第二天好一些。第三天你开始注意到,看见的画面比以前多了。
为什么?因为相机在身上的时候,看到一个画面眼睛会立刻进入「准备拍摄」模式 - 算焦段、算光、算位置。这个模式一启动,纯看的部分就被覆盖。你看到的不是这个画面本身,而是「这个画面在我相机里会是什么样」。这种看是有用的,但它和单纯的看不一样。
放下相机之后你能纯看。你看到的画面留不下来,但它们改变了你的眼睛。一个月不带相机出门的人回来后会发现,他能看见的东西比一个月前多了。这是肌肉,不是想象。
不要全部时间都不带相机。但每周一两天放下来。这是这本书里最违反新手直觉但最有效的练习之一。
Diane Arbus 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 - 「A photograph is a secret about a secret. The more it tells you, the less you know」。中文译过来:照片是关于秘密的秘密。它告诉你越多,你知道的越少。
这话第一次读觉得是矫情。第十次读会觉得不矫情。
新手的照片告诉你太多。「这是埃菲尔铁塔下午四点」、「这是表姐在去年生日切蛋糕」、「这是公司团建吃火锅」 -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全部一次性交代清楚,连画面里那盏灯都对着脸正面打满。所有信息都是直接的。看一秒就看完了,没有第二秒。
Diane Arbus 1962 年在中央公园拍过一张《Child with Toy Hand Grenade》。一个细瘦的小男孩,吊带短裤,左手攥着一颗玩具手雷,右手蜷成爪子,嘴张开像在喊。这张是她按了 12 张里挑出来的一张 - 别的 11 张里小男孩在笑、在歪头、在和姐姐说话,全是「正常的小孩」。Arbus 偏要这一张。你看不出他在喊什么,你看不出他妈在哪,你看不出公园那天有没有阳光。但你看 10 秒看不够,看 30 秒还想看,看 1 分钟开始猜他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看 5 分钟开始想自己小时候。
信息少的画面比信息多的画面给人留的空间多。所以真正的好照片永远经得起反复看 - 它们没把答案给你。
新手追求清晰、信息丰富、戏剧性强。老手追求模糊、留白、给观众工作。这中间的转折点常常在第三年到第五年之间。在那之前你想拍出别人一眼能看懂的东西,在那之后你才知道一眼能看懂的不是真东西。
最后一段值得说的关于看见的话,是关于「你的眼睛」。
每个拍了几年的人最终都会发现,自己照片里出现的不是这个世界,是自己。你拍出来的所有片合起来看,你能看到一个隐藏的偏好:你总是被某种光吸引、某种距离让你舒服、某种构图你重复。这不是因为你抄袭某个摄影师,是因为你的眼睛长成那样。
Saul Leiter 一辈子拍纽约东村那几条街,他的画面是温柔的、灰色的、慢的 - 雾蒙蒙的玻璃、雨后的红伞、被霓虹晕染开的咖啡馆窗户,构图常常被一根电线杆或一个路人的肩膀切掉一半。他用过期的 Kodachrome 胶卷,颜色淡得像褪过水。Daido Moriyama 一辈子拍东京新宿那一带的夜街头,他的画面是粗糙的、高反差的、快的 - 一只野狗回头瞪着镜头,一双高跟鞋踩过湿沥青,颗粒粗到像砂纸,黑得发蓝、白得发灼。他用 Ricoh GR 小相机不举眼平就按,从来不停下构图。
两个人不是不能换 - Saul Leiter 去东京,会拍出温柔灰色的东京,Daido Moriyama 来纽约,会拍出粗糙高反差的纽约。摄影师拍的不是地方,是他们自己看世界的方式。
你也一样。你不知道你的方式是什么,因为你在自己里面。你能做的是 - 持续拍下去,每年回看一次过去 12 个月最满意的 20 张,并排着看。两三年后你会看出一个图案,那就是你。
知道之后会发生两件事。一件是你会更专注于这个图案 - 你拍的东西会更像你。另一件是你会试着挑战这个图案 - 因为只重复就停了。这两件事来回交替,构成一个摄影师真正成长的样子。
第一年你想知道相机的参数怎么设。第三年你想知道这个题材该怎么拍。第十年你想知道自己是谁。这本书帮不了第十年那一步。但前两步是,里面所有的章节都在为那一刻准备。
练习¶
出门一周不带相机走路。眼睛保持在「看」模式。每天晚上从这一天的所有看见里挑一张写在本子上 - 不要画构图,写下来:今天我看见了 XXX。一周看七行。买一本你最喜欢的摄影师的画册,不是 PDF,实体。每天看 5 张,30 秒一张,看完一周再换。强迫自己回家选片:当天拍的所有片里选一张,写一行为什么。一年下来你有 365 张被认真想过的画面。
要做的总归不是上面这几条具体的事,是那个底下的态度 - 慢下来,看长一点。其余的都会跟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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