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这不是一本教你怎样使用相机的书。它更关心的，是在按下快门之前和之后，一个拍照的人怎样做出那一连串旁人看不见的判断。
为什么参数不够¶
摄影里最难的部分，常常不在参数上。光圈、快门、感光度这些东西固然要紧，可它们终究是能够学会的：说明书写得明白，教程也讲得细致，只要肯花时间，迟早都能弄通。真正把人困住的，是另外一类问题，它们往往要等你走进一个现场之后，才慢慢浮上来。眼前这一幕，究竟值不值得停下来？是在原地再等上几分钟，看它会不会慢慢成形，还是干脆承认它无论如何都不会成立，就此转身走开？这一类问题，参数表里从来没有答案。越往深处走，你就越会发现，缺的其实不是知识，而是当场做判断的能力。一本说明书可以把每一个按钮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却永远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把相机举起来，什么时候又该把它放下。
不妨设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黄昏时候，一家临街咖啡馆的窗边坐着一个人，侧脸迎着最后一点天光，手边一杯咖啡正冒着热气。这样的画面，任谁路过都会心里一动。你端起相机，测光是准的，对焦稳稳落在眼睛上，光圈开到刚好让背景化开、又不至于连整张脸都糊掉，快门也足够稳。就技术而言，这一张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你先后按下的三四张里，真正立得住的往往只有一张，其余几张明明参数分毫不差，看上去却总差着那么一口气。差的这口气，不落在任何一项数字上，而在那个人抬手、垂眼、或是恰好望向窗外的某一个瞬间：早半秒，神情还没到；晚半秒，热气已经散了。相机把这一切记录得同样清楚，至于该在哪一秒按下，它却一句也不会提醒你。
换一个方向的例子，道理也一样。正午强光下，你要拍一个背着光站立的人，测光表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把脸提到正常亮度，还需要再加一档半。你若真照它的话去做，脸固然看清了，可身后那片本该发亮的窗光，却被一并推成了惨白，整张照片随之垮掉。真正该做的，也许恰恰相反：索性不给脸补光，任它沉进剪影，只留一道轮廓光勾在发梢与肩线上。这一步测光表替你走不了，因为它算的是“正确”，而你要的是“好”。正是在“正确”与“好”之间这段说不清的距离里，判断才有了安身的地方。
这本书最初是写给几年前的我自己的，如今也写给所有停在同一个地方的人。这样的人，相机已经用得熟练，参数表看得明白，器材也添置得差不多了，照片却始终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谈不上差，也谈不上好。你清楚自己并非不会拍，毕竟基本功早已不成问题；可你同样清楚，从眼下这个位置，到能够稳定地拍出让自己满意的照片，中间还隔着一段说不清楚、也一时看不到尽头的路。这本书想陪你走的，正是这一段路。
一张照片改变了什么¶
Jacob Riis, "Bandits' Roost, 59½ Mulberry Street", 1888。Riis 是丹麦移民，也是《New-York Tribune》常驻警察总部对面、专跑警察新闻的记者。他和合作者用当时仍很新鲜的镁粉闪光走进纽约下东区的住处、酒馆和夜间空间；这张日光下的巷景，则拍到 Mulberry Bend 一条窄巷里望向镜头的人。1890 年，《How the Other Half Lives》把照片、统计和报道放在一起，让贫民窟住房问题进入更广泛的公共与政策讨论。此后的改革有多重力量参与，不能归功于一人一本书；但摄影在这里确实不只是观看，也成了公共论证的一部分。图片来源与复用说明
Riis 拍这些照片的时候，手里的器材其实相当粗陋。镁粉一闪，光又硬又不匀，近处的脸常被烧得发白，暗处则黑成一团，若拿今天的标准去挑，几乎处处都是毛病。可这些照片终究留了下来，靠的从来不是技术上的讲究，而是另外几样东西：他知道该走进哪一条巷子，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镜头对准谁，也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按下这一下。这几样，恰恰都是判断，而不是参数。一百多年过去，器材换了一代又一代，当年那些技术上的短处，早已不再成其为问题；然而真正让一张照片值得被记住的，依旧是这些看不见的选择。
你是否卡在中段¶
困在中间的人，处境大多彼此相似。下面这几种感觉，你未必样样都有，可多半也遇到过其中的几种。不妨对照着看一看，究竟哪几条正说中了你此刻的处境；能把病灶看清楚，往往已经是往前走的第一步。
第一种，是技术上挑不出毛病，照片看上去却仍然像游客随手拍下的纪念。曝光是准的，构图也规规矩矩照着三分法安排过，每一条规矩都照顾到了；可是导进 Lightroom，一张一张翻下去，你还是不得不承认，它们跟旅行社宣传册里的图片并没有多大分别。这些照片完整、清楚，也确实挑不出什么硬伤，问题只在于，看过第一遍之后，你就再也找不出一个理由，想要回过头去看它第二遍。
第二种，是翻 Magnum 摄影师画册的时候，你分明知道那些照片好，甚至能对着 Alex Webb 拍的一个墨西哥街角——他惯用的那种画面：浓烈的光与影，饱和到近乎发烫的色彩，三四层人物前后错叠在一起，密得几乎找不出一处可以喘气的留白——看上十分钟，迟迟舍不得翻页。可是画册一合上，转身拿起自己的相机，心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句“好像哪里还缺了点什么”。那张照片究竟凭什么能够成立，你下一回出门到底该去练光线、练构图，还是练等待，你却一样都说不上来。你认得出什么是好的，只是还没能说清楚，那份好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第三种，是器材方面的学问反倒越积越多。35mm f/1.4 和 50mm f/1.2 哪一支更锐、哪一支色散控制得更好，你能讲得头头是道；随便一张照片的 EXIF，每一项数字你也都读得懂。可是真站到街上，眼看着一个画面正在慢慢成形，这些知识并不会替你拿主意，告诉你此刻该端起哪一支镜头，也不会替你决定，要不要再往前迈上两步。它们能替你解释一张照片是怎么拍成的，却没办法帮你，在那个当下把它拍出来。
第四种，是你渐渐只肯在难得的条件里，才相信自己能拍出好照片。非要等到一场恰到好处的晨雾，一段旅途中陌生的街道，或是一天里那短短半个钟头的斜阳，你才肯信这画面值得一按。可一旦回到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脚下是天天都走的那条路，头顶是不偏不倚的正午白光，相机就怎么也举不起来了。你把好照片悄悄系在了外部的好运上，于是拍还是不拍，渐渐不再由你自己说了算，倒像是交给了天气和地点去替你决定。
第五种，是现场分明被什么打动了，回到家里打开文件，却怎么也找不回当时那一下心动。站在那里的时候，风是凉的，光是暖的，声音、气味，连同你自己那一刻的心绪，一并裹着眼前的画面朝你涌过来，你几乎是凭着这股感动才按下快门的。可这些东西，镜头一样也收不进去，它记下的，终究只是光和形本身。于是你拍下的，其实是自己当时的情绪，而不是那个足以把情绪替你传递出去的画面。这两者之间隔着的，同样是判断：在满心感动的当口，还能稍稍退开一步，冷静地看清楚，眼前究竟是哪一样东西真正动人，又该怎样把它稳稳留在框子里。
于是出门拍上一整天，按下两三百次快门，回到家里挑来挑去，真正能拿出来给人看的，仍旧是那两三张；余下的绝大多数则尽数躺进硬盘，多半从此不会再被打开第二次。也许你还换过几套系统，从 Sony 到 Fujifilm，又从 Fujifilm 到 Leica，每一次换机都以为这一回总该有所不同；可几个月过去，你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机器越用越熟，照片却没有真正往前走出一步。
这些问题看上去都跟技术有关，根子却多半落在判断上。你已经能够把画面拍清楚，却还不太拿得准，哪些东西值得清楚，哪些又应该沉进阴影、化进虚焦、裁到画外，甚至从一开始就压根不必去拍。这样的分寸，很难单从说明书里学到。你尽可以把 Zone System 背得滚瓜烂熟，清楚它从 0 区那一片不留细节的死黑，一路排到 X 区的纯白，中间每差一区，恰好就是一档曝光，而 5 区正是那 18% 的中灰；可是下一次到海边拍日落，你照样可能只凭着手感去拨曝光补偿，回到家里才发现，整整差了一档——也就是在这把从死黑到纯白的尺子上，硬生生错开了一整格。把这些知识记在脑海里是一件事，站到现场还能顺手用出来，又是另外一件事，这中间的落差，多数人都是吃过几次亏，才慢慢意识到的。
这样的落差，几乎处处都是。你读过无数遍，逆光要对着人脸点测光，或者干脆先锁定曝光、再重新构图；可真到了现场，光线正好，人也正好，你满心只顾着那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哪里还记得先去点一下测光。你清楚安全快门大约是焦距的倒数，也知道再慢下去手一抖画面就会糊；可当一个瞬间迎面扑来，你往往是先按了再说，回家放大才发现，整张都虚了。这并不是因为你学得不够，恰恰相反，这些道理你未必比谁懂得少。真正的难处在于，知识存在脑海里的时候，是一条一条排得整整齐齐的，可现场却是一股脑一起压过来的：光在变，人在动，时间在背后催，容不得你一条一条慢慢去检索。能不能在这样的当口，把该用的那一条顺手取出来，靠的已经不是记性，而是一种练出来的反应。
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这些平日看不见的判断，一件一件摊开来，摆到明处慢慢讲。之所以说它们平日看不见，是因为这些取舍大多在举起相机的那一瞬间就悄悄完成了，快得连拍照的人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究竟凭的是什么。它并不能保证你一读完就立刻拍得更好，这样的许诺任何一本书都兑现不了；但它至少可以让你知道，往后的力气究竟应该花在什么地方，不至于一年到头都用错方向。
至于这道落差要怎么去弥合，这本书打算走的是一条笨路子。每谈到一处判断，它都不会只丢给你一句结论，而是尽量把这句结论拆开来讲：这一步到底在看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看错了会怎样，看对了又是什么模样。之所以要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是指望你下一回站进相似的场景里，心里浮起来的，不再是一条干巴巴的规则，而是一个曾经设想过、也推演过的具体情形。规则是最容易忘的，可一个真正想清楚了的情形，往往会在你需要它的时候，自己回到眼前来。这道从“知道”到“用得出来”的坎，说到底并没有什么捷径，只能靠反复地想、反复地拍，一点一点把它磨平；而这本书能替你做的，是把每一处判断都摊到明处，好让你此后的每一次反复，至少都反复在对的地方。
这本书不适合谁¶
在往下读之前，得先把这本书不适合谁说清楚，免得你花了不少时间，最后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书。
如果你到现在还说不清光圈、快门、感光度各自是什么，这本书会让你处处受阻，因为它从第一页起，就默认你早已熟悉这些概念。遇到这种情形，不妨先去找一本真正的入门书来读；或者更直接一些，把相机调到手动挡，对着同一个场景，把这三个参数各自来回拨动几圈，亲眼去看它们究竟如何改变画面。这样花上两个周末，等这些操作不再需要你费神去想，再回到这里也完全不迟。
另一头，如果你已经办过展览、出过画册，或者本来就以摄影为生，那么这本书对你多半太浅了，其中所讲的那些判断，你想必早已化成了本能，用不着谁再来提醒。它真正的读者，是夹在这两头之间的那一群人：器材用得顺手，参数也了然于心，可一旦面对自己拍下的照片，却说不出哪一张好，好又好在何处，下一步究竟该练什么。这本书正是为这样一群人写的。
先放下几种执念¶
接下来，有几个相当常见的念头，想请你先暂且放到一边。它们本身都算不上什么过错，只是你若一味任由它们牵着走，路多半会绕得很远。
先说器材。一年之内接连换上几套系统，与其说是一种摄影练习，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消费习惯。每换一次，你总要花上一两个月去重新熟悉按钮、菜单、色彩与手感；这个过程自然有它的乐趣，一台新机器也确实能让人有一阵子更愿意出门。只是说到底，它并不能改善你观看的方式。很多时候，真正需要你去面对的，并不是机身和镜头本身，而是另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你为什么总在同一类画面前停下脚步，又为什么总在同一类照片跟前反复犹豫，迟迟下不了决定。
再说清晰。把锐度、对比和清晰度一路推到顶，一张照片并不会因此就成立起来。一张内容、光线和时机全都不对的照片，同样可以清楚得纤毫毕现，连最细的一根发丝都数得清楚。可是清楚归清楚，好不好是另一回事：锐利顶多说明你把技术那一关过了，而从这一关，到一张真正好看、经得起反复看的照片，中间还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这段距离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正是这本书想要一点一点讲清楚的东西。
后期也是一处容易让人越走越远的地方。HDR、高饱和、现成的预设，本身都不是碰不得的东西，用得好各有各的去处；可要是一张照片让人一眼就看得出套了哪一款预设，那么观众首先看到的，就成了处理的痕迹，而不再是照片本身。
还有“决定性瞬间”这一说。Cartier-Bresson 自然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那句话也确实点出了街头摄影里最迷人的一种可能：在某一瞬间里，眼睛、头脑与心同时对准同一件事，画面里的形与意也恰好在这一刻扣合。可在他之后，摄影又足足走过了许多年；世上可拍的东西何其多，摄影也远不只是街头某一秒钟里的几何巧合。你尽可以喜欢他，尽可以从他那里学到许多东西，只是大可不必把这样一句话奉为唯一的尺度，拿去衡量天下所有的照片。
至于“摄影是自我表达”这一句，倒也不能算错：照片拍得多了，拍摄者自己迟早总会从中显现出来。只是把这句话整天悬在嘴边，并不能让你对摄影本身多出一分真正的理解。说到头，摄影首先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它是观察，是判断，是把某些东西保留下来，是一个人借着相机，跟这个世界发生一种实实在在的关系。
本书会轻轻带过什么¶
也有几样东西，这本书只会轻轻带过。相机菜单究竟如何设置，本是说明书分内的事；镜头的评测，DPReview 与 DXOMARK 做得远比这里细致周到；至于修图软件的具体操作，网上现成的教程也已经足够多了。这里当然也会谈后期，只是谈的重点始终落在判断上：一张照片拍完之后，哪些东西应该保留，哪些应该压下去，又该处理到什么程度就适可而止、就此停手。
这本书有它自己的偏向，每一章讲到后面，多少都会露出一点作者的脾气来。读到那些地方，你不必急着点头附和；更好的状态，是有所反应：这一段我同意，那一段我并不同意，还有一段我暂时说不好。这三种反应都好。一本讲摄影的书，若是能让你在自己的照片跟前多站上那么一会儿，多看上几眼，也就算尽到它的本分了。
全书地图¶
在动身读下去之前，先把整本书的样子摊开来看一眼。它大致分成四个部分，各自要解决的问题并不相同；心里先有这么一张地图，你就大致知道每一章站在什么位置，又是冲着什么去的。
第一部分是打底的四章：看见、光、曝光、色彩。它们合起来处理的，是最根上的两件事：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又怎样把看见的东西，准确地落成一张画面。看见讲的是取舍，是在一片杂乱里，认出那个真正值得拍的东西；光这一章想让你重新学会打量光线，分得清它的方向、软硬与颜色；曝光要处理的，是怎样把眼前的明暗，翻译成传感器记得下、也正是你想要的那一档亮度；色彩则关心几种颜色摆在一处时彼此的关系，以及这种关系又怎样牵动一张照片的情绪。这四样是地基，往后无论去拍什么题材，脚下踩着的都还是它们。
第二部分讲工具，落点在镜头与时机这两样上。这里说的工具，并不是要你去比较哪一支镜头更锐，而是想讲清楚：不同的焦距，会怎样改变你和对象之间的距离与关系，广角为什么逼着你走近，长焦又为什么把前后景压到一处。至于时机，说的则是等待与预判：一个画面，常常不是你迎面撞见的，而是你先一步看出它正要发生，于是提前站好位置，等它自己走进框子里来。
第三部分是题材，一章一个，逐一放到实际的拍摄里去讲：人像怎么引导，风光怎么取舍，街头怎么反应，建筑又该怎样安顿它的线条与几何，弱光和夜景怎样接受暗部，黑白又怎样重新分配明暗。前两部分打下的底子，到这里才算真正落进一个个具体的场景里去用；每一种题材看上去各拍各的，底下要动用的，其实仍是同一套判断。
第四部分谈完成，也就是后期与选片。一张照片拍下来，事情其实只做了一半：接下来还要定夺它最后是什么模样，还要从一整批照片里，把真正立得住的那几张挑出来。这一部分为什么压到最后，后面还会再说；这里只需先记住一点，一张照片的成与不成，并不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定死了。
怎样使用这本书¶
读法说起来很简单。前四章请尽量按顺序读下来：看见、光、曝光、色彩，这四章是后面所有题材的共同根基。当然，你要直接翻到“人像”那一章去找参数，也未尝不可，只是缺了前面这一层底子，你很容易就只学到一套模板，既不明白这套模板当初为何能够成立，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反倒应当把它果断丢开。
题材各章，你可以先挑自己常拍的那几章来读，可那些你并不熟悉的题材，其实也很值得翻一翻。风光讲究的耐心，街头依赖的反应，人像需要的引导，建筑落脚的几何，这几种能力其实彼此可以借用：一个常拍建筑的人去拍街头，画面里的线条与块面往往会更清楚；一个常拍人像的人去拍风光，也会对前景，以及人在画面里的尺度，多出一分别人没有的敏感。
后期与编辑之所以放在最后，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发生在拍摄之后：一张照片本身没有拍好，后期再费力也很难真正挽回；一组照片当初没有想清楚，哪怕事后排得再用心、再漂亮，到头来也还是一堆彼此没什么关系的散片。
贯穿全书的立场¶
最后，是几条立场。它们往后会在各章里反复出现，这里不妨先集中写下来。
拍 RAW，除非你用的是富士的胶片模拟，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直接出 JPEG。RAW 真正的价值，在于它能把一部分决定留到回家之后再从容去做。拍摄的现场往往有风，有光，有走来走去的行人，还有时间在背后催着；而一旦回到电脑跟前，人通常要冷静得多，也更看得清一张照片究竟需要的是什么。这样看来，RAW 真正替你换来的，其实是一段可以回过头重新考虑的余地。
Auto ISO 并不是偷懒。它替你在现场省下的那些计算，恰好可以换成留给构图、时机与人物动作的注意力，而这几样，才是现场真正要紧的东西。所以除了两种情形，大多数日常拍摄，你都可以放心地开着它，只需再替自己设一个能够接受的上限就好。这两种例外，一是棚拍：光全攥在你自己手里，你要的本就是把感光度固定在最低一档上的那份干净，交给相机自动反而多此一举；二是长曝光：整组参数都得由你亲手一一定死，自动感光度掺进来，只会来添乱。
取景器优先，屏幕则留给那些很低或者很高的机位。取景器会把整个世界收进一个明确的边界之内，逼着你当场决定：这一幅画面，究竟要什么，又不要什么。反过来，若是长年只对着屏幕上那幅缩小了的画面去拍，这种当场取舍的本事，其实是很难真正练出来的。
闪光灯只是一件工具，算不上什么污点。许多人打心底里惧怕它，往往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不好，而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学过，究竟该怎么去控制它。所以说，问题多半不在灯上，而在人还没有学会怎么用它。
手机摄影同样是真正的摄影。这本书里讲到的那些判断，无论是光、构图、时机，还是色彩与后期，搬到手机上一条也不会少。手机所欠的，不过是传感器小一些，焦段固定一些，单帧动态范围窄一些罢了；可这些限制，一样也拿不走摄影里最要紧的东西。所以，如果你愿意就用一部手机，把前六章的练习老老实实做完，那么你得到的进步，很可能比再换一台新相机要明显得多。
让知识进入身体¶
每一章的末尾，都附着几个练习。读完一章，你固然知道了一个道理，可你的身体却未必就此记住了它。要把一项判断从“我懂了”真正变成“我自然会”，终究还是要出门去拍，回家去选，如此往复上许多回。所以每个练习，都被特意控制在一次出门就能完成的分量之内，而且到最后，都会要求你老老实实地选上一次片。
选片这一步，其实很要紧。拍照是往里收，选片才是做判断；一个人要是长年只顾着拍，却从不回头去选，进步自然快不起来。只有当一张张照片摆在一起，反复比较、来回取舍的时候，你才会被逼着把话说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又到底不想要什么。至于具体该怎么去选，第 14 章会专门来谈。
从这里出发¶
这本书的目标，其实并不算大：让你能一直拍下去，让你对着自己的照片看得久一点，等这样拍上几年之后，能够从一张张照片里，慢慢认出属于你自己的偏好。所谓偏好，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摆在那里等你去认领的，它是拍过许多、也舍弃过许多之后，才一点一点显出轮廓的。至于再往后究竟能走多远，那就要看你愿意为它投入多少时间，又愿意对自己的照片，诚实到什么样的程度了。
下一章：第 1 章 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