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这不是一本教你怎样使用相机的书。它更关心的，是在按下快门之前和之后，一个拍照的人怎样做出那一连串旁人看不见的判断。
摄影里最难的部分，常常不在参数。光圈、快门、感光度这些知识固然要紧，可它们终究是能够学来的：说明书写得明白，教程也讲得细致，只要肯花时间，迟早都能通晓。真正困住人的，往往是走进一个现场之后才浮上来的那些问题：眼前这一幕究竟值不值得停下来，是该在原地再等上几分钟，看它会不会慢慢成形，还是该承认它无论如何也不会成立，就此转身走开。也就是说，越往深处走，需要的越不是知识，而是判断。说明书能把每一个按钮的位置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却从来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应该把相机举起来，什么时候又该把它放下。
这本书最初是写给几年前的我自己的，如今也写给所有停在同一个地方的人。这样的人，相机已经用得熟练，参数表看得明白，器材也添置得差不多了，照片却始终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谈不上差，也谈不上好。你清楚自己并非不会拍，毕竟基本功早已不成问题；可你同样清楚，从眼下这个位置，到能够稳定地拍出让自己满意的照片，中间还隔着一段说不清楚、也一时看不到尽头的路。这本书想陪你走的，正是这一段路。
Jacob Riis, "Bandits' Roost", 1888。Riis 是丹麦移民、纽约警察局的记者。他用早期的镁粉闪光摄影，深夜走进纽约下东区最危险的巷子，拍下贫民窟里的人。这张照片拍的是 Mulberry Street 的一个拐角，几个人站在阴影里盯着镜头。Riis 拍它不是为了让画面好看，而是为了把那里的生活状况摆到纽约市政府面前。1890 年他出版《How the Other Half Lives》，直接推动了此后纽约的住房法改革。摄影在这里不只是观看，也成了证据。 (Wikimedia Commons, 公有领域)
困在中间的人，处境大多彼此相似。下面这几种感觉，你未必样样都有，可多半也遇到过其中的几种。不妨对照着看一看，究竟哪几条正说中了你此刻的处境；能把病灶看清楚，往往已经是往前走的第一步。
第一种，是技术上挑不出毛病，照片看上去却仍然像游客的纪念。曝光是准的，构图也规规矩矩地照着三分法安排过，一切都合乎规矩；可是导入 Lightroom，一张一张翻看下去，还是不得不承认，它们与旅行社宣传册上的图片并没有多大分别。也就是说，它们完整、清楚，也挑不出什么硬伤，只是看过一遍之后，便再没有什么理由让你回头去看第二遍。
第二种，是看 Magnum 摄影师的画册时，你分明知道那些照片好，甚至能对着 Alex Webb 拍的一个墨西哥街角看上十分钟，舍不得翻页。可是一旦合上画册，转身拿起自己的相机，心里剩下的却只有一句“好像哪里缺了点什么”。至于那张照片究竟凭什么成立，你下一次出门应该去练光线、练构图，还是练等待，反倒一概说不上来。也就是说，你能认出好，却还说不清好从何而来。
第三种，是器材上的学问倒是越积越多。35mm f/1.4 与 50mm f/1.2 哪一支更锐、哪一支色散更低，你可以讲得头头是道；一张照片的 EXIF，每一项参数你也都看得懂。可是真走在街上，眼看着一个画面正在慢慢形成，这些知识却并不会替你决定该用哪一支镜头，也不会告诉你，此刻要不要再往前走上两步。归根结底，它们能解释一张照片是怎样拍成的，却帮不了你把它拍出来。
于是出门拍上一整天，按下几百次快门，回到家里挑来挑去，真正能拿出来给人看的，仍旧是那两三张；余下的两百多张则尽数躺进硬盘，多半从此不会再被打开第二次。也许你还换过几套系统，从 Sony 到 Fujifilm，又从 Fujifilm 到 Leica，每一次换机都以为这一回总该有所不同；可几个月过去，你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机器越用越熟，照片却没有真正往前走出一步。
这些问题看上去都与技术有关，根子却多半落在判断上。你已经能够把画面拍清楚，却还不太知道哪些东西值得清楚，哪些又应该沉入阴影、化进虚焦、裁到画外，甚至从一开始就压根不必去拍。这样的事，很难单从说明书里学到。你尽可以把 Zone System 背得滚瓜烂熟，清楚 0 区是不留细节的死黑，5 区是 18% 的中灰；可是下一次到海边拍日落，你照样可能只凭着手感去拨曝光补偿，回到家里才发现，整整差了一档。换句话说，把知识记下来是一回事，能在现场真正用出来，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这些平日看不见的判断，一件一件摊开来，摆到明处慢慢讲。之所以说它们平日看不见，是因为这些取舍大多在举起相机的那一瞬间就悄悄完成了，快得连拍照的人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究竟凭的是什么。它并不能保证你一读完就立刻拍得更好，这样的许诺任何一本书都兑现不了；但它至少可以让你知道，往后的力气究竟应该花在什么地方，不至于一年到头都用错方向。
在往下读之前，得先把这本书不适合谁说清楚，免得你花了不少时间，最后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书。
如果你到现在还说不清光圈、快门、感光度各自是什么，这本书会让你处处受阻，因为它从第一页起，就默认你早已熟悉这些概念。遇到这种情形，不妨先去找一本真正的入门书来读；或者更直接一些，把相机调到手动挡，对着同一个场景，把这三个参数各自来回拨动几圈，亲眼去看它们究竟如何改变画面。这样花上两个周末，等这些操作不再需要你费神去想，再回到这里也完全不迟。
另一头，如果你已经办过展览、出过画册，或者本来就以摄影为生，那么这本书对你多半太浅了，其中所讲的那些判断，你想必早已化成了本能，用不着谁再来提醒。它真正的读者，是夹在这两头之间的那一群人：器材用得顺手，参数也了然于心，可一旦面对自己拍下的照片，却说不出哪一张好，好又好在何处，下一步究竟该练什么。这本书正是为这样一群人写的。
接下来，有几个相当常见的念头，想请你先暂且放到一边。它们本身都算不上什么过错，只是你若一味任由它们牵着走，路多半会绕得很远。
先说器材。一年之内接连换上几套系统，与其说是一种摄影练习，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消费习惯。每换一次，你总要花上一两个月去重新熟悉按钮、菜单、色彩与手感；这个过程自然有它的乐趣，一台新机器也确实能让人一时更愿意出门，只是归根结底，它并不会改善你的观看。很多时候，真正需要你去处理的，其实不是机身和镜头，而是你为什么总在同一类画面前停下脚步，又为什么总在同一类照片上反复犹豫不决。
再说清晰。把锐度、对比和清晰度统统推到顶，并不等于一张照片就此成立了。一张内容、光线与时机全都不对的照片，同样可以清楚得纤毫毕现，连最细的一根发丝都数得出来。也就是说，锐利只是一种技术状态，好不好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而这两者之间隔着的那一段距离，恰恰正是这本书打算慢慢讨论的东西。
后期也是一处容易让人越走越远的地方。HDR、高饱和、现成的预设，本身都不是碰不得的东西，用得好各有各的去处；可要是一张照片让人一眼就看得出套了哪一款预设，那么观众首先看到的，就成了处理的痕迹，而不再是照片本身。
还有“决定性瞬间”这一说。Bresson 自然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在他之后，摄影又足足走过了许多年；世上可拍的东西何其多，摄影也远不只是街头某一秒钟里的几何巧合。你尽可以喜欢他，尽可以从他那里学到许多东西，只是大可不必把这样一句话奉为唯一的尺度，拿去衡量天下所有的照片。
至于“摄影是自我表达”这一句，倒也不能算错：照片拍得多了，拍摄者自己迟早总会从中显现出来。只是把这句话整天悬在嘴边，并不能让人对摄影本身多出一分真正的理解。归根结底，摄影首先是观察、是判断、是保留，是一个人借着相机与这个世界发生具体关系的一种方式。
也有几样东西，这本书只会轻轻带过。相机菜单究竟如何设置，本是说明书分内的事；镜头的评测，DPReview 与 DXO 做得远比这里细致周到；至于修图软件的具体操作，网上现成的教程也已经足够多了。这里当然也会谈后期，只是谈的重点始终落在判断上：一张照片拍完之后，哪些东西应该保留，哪些应该压下去，又该处理到什么程度就适可而止、就此停手。
这本书有它自己的偏向，每一章讲到后面，多少都会露出一点作者的脾气来。读到那些地方，你不必急着点头附和；更好的状态，其实是有所反应：这一段我同意，那一段我并不同意，还有一段我暂时说不好。这三种反应，其实都可以。归根结底，一本关于摄影的书，若能让你在自己的照片跟前多停留那么一会儿，多看上几眼，也就算尽到它的本分了。
读法其实很简单。前四章请尽量按顺序读下来：看见、光、曝光、色彩，这四章是后面所有题材的共同根基。当然，你要直接翻到“人像”那一章去找参数，也未尝不可，只是缺了前面这一层底子，你很容易就只学到一套模板，既不明白这套模板当初为何能够成立，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反倒应当把它果断丢开。
题材各章，你可以先挑自己常拍的那几章来读，可那些你并不熟悉的题材，其实也很值得翻一翻。风光讲究的耐心，街头依赖的反应，人像需要的引导，建筑落脚的几何，这几种能力其实彼此可以借用：一个常拍建筑的人去拍街头，画面里的线条与块面往往会更清楚；一个常拍人像的人去拍风光，也会对前景，以及人在画面里的尺度，多出一分别人没有的敏感。
后期与编辑之所以放在最后，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发生在拍摄之后：一张照片本身没有拍好，后期再费力也很难真正挽回；一组照片当初没有想清楚，事后排得再漂亮，归根结底也仍旧是一堆各不相干的散片。
最后，是几条立场。它们往后会在各章里反复出现，这里不妨先集中写下来。
拍 RAW，除非你用的是富士的胶片模拟，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直接出 JPEG。RAW 真正的价值，在于它能把一部分决定留到回家之后再从容去做。拍摄的现场往往有风，有光，有走来走去的行人，还有时间在背后催着；而一旦回到电脑跟前，人通常要冷静得多，也更看得清一张照片究竟需要的是什么。换句话说，RAW 替你买下的，是一段可以重新考虑的余地。
Auto ISO 并不是偷懒。它替你在现场省下的那些计算，恰好可以换成留给构图、时机与人物动作的注意力，而这几样，才是现场真正要紧的东西。所以除了棚拍与长曝光这两种情形，大多数日常拍摄，你都可以放心地开着它，只需再替自己设一个能够接受的上限就好。
取景器优先，屏幕则留给那些很低或者很高的机位。取景器会把整个世界收进一个明确的边界之内，逼着你当场决定：这一幅画面，究竟要什么，又不要什么。反过来，若是长年只对着屏幕上那幅缩小了的画面去拍，这种取舍的判断，其实是很难真正练出来的。
闪光灯只是一件工具，算不上什么污点。许多人打心底里惧怕它，往往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不好，而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学过究竟怎样去控制它。也就是说，问题多半不在灯，而在人还不会用它。
手机摄影同样是真正的摄影。这本书里讲到的那些判断，无论是光、构图、时机，还是色彩与后期，搬到手机上一条也不会少。手机所欠的，不过是感光度的上限低一些，可换的镜头少一些，动态范围窄一些罢了；可这些限制，一样也拿不走摄影本身。正因为如此，倘若你愿意只用一部手机去做完前六章的练习，那么你的进步，很可能比换一台新相机来得还要明显。
每一章的末尾，都附着几个练习。读完一章，你固然知道了一个道理，可你的身体却未必就此记住了它。要把一项判断从“我懂了”真正变成“我自然会”，终究还是要出门去拍，回家去选，如此往复上许多回。所以每个练习，都被特意控制在一次出门就能完成的分量之内，而且到最后，都会要求你老老实实地选上一次片。
选片这一步，其实很要紧。拍是输入，选才是判断；一个人若是长年只顾着拍、却从不回头去选，进步自然就会慢上许多。也就是说，只有在一张张照片彼此比较、反复取舍的时候，你才会被逼着说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又实在不想要什么。至于具体究竟应该怎样去选，第 14 章会专门来谈。
这本书的目标其实并不大：让你能一直拍下去，让你对着自己的照片看得久一点，等这样拍上几年之后，能够从一张张照片里，慢慢认出属于你自己的偏好。所谓偏好，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摆在那里等你去认领的，它是拍过许多、也舍弃过许多之后，才一点一点显出轮廓的。至于再往后究竟能走多远，那就要看你愿意为它投入多少时间，又愿意对自己的照片，诚实到什么样的程度了。
下一章：第 1 章 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