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黑白¶
黑白并不是简单把彩色拿掉。它换了一套看世界的方法,让明暗、结构、纹理和时间感站到前面来。
黑白不是去掉颜色¶

Walker Evans, "Coney Island Boardwalk", 1929。Evans 后来在大萧条时期为 FSA 拍美国南方的小镇、农场、门面和广告牌。他的许多重要照片都是黑白,并不只是因为年代限制,而是他主动让颜色退场,专注看木头、铁皮、字体、门窗和人的姿态。按快门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把颜色拿掉,只看明暗和结构。图片来源与复用说明
黑白重新安排注意力¶
先要破除一个常见的误会:黑白不是把彩色照片的颜色抽掉之后剩下的东西。很多人以为,黑白无非是彩色照片的一个更朴素的版本,把饱和度那根滑块一路拉到零,剩下来的就是黑白了。可真照着做一遍就会发现,得到的往往只是一张发灰、发闷、没有重点的照片。原因并不难理解:这样得到的每一块灰,只是机械地对应着它原来那块颜色的亮度,画面里该重的地方没有重下去,该亮的地方也没有亮起来,整张照片于是平摊在中间那一段灰里,哪里都差不多。那不是黑白,只是失了色的彩色。真正的黑白,是一开始就用另一套标准去看世界,看的是明暗如何分布,结构如何搭起来,纹理是粗是细,而不是这里红、那里蓝。颜色退场之后,得有另一套东西顶上来撑住画面,而这套东西,恰恰是需要你在按快门之前就看见的。
并不是每一张照片都适合转成黑白。动手之前,先问自己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在这张照片里,颜色究竟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几乎决定了后面所有的判断,因为它逼你在动手之前就分清楚,眼前这张照片真正依靠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画面里的颜色本来就乱,背景的招牌、路人的衣服、各色灯光和墙面在互相争抢,谁也压不住谁,那么转成黑白,很可能让整个画面顿时安静下来,那些原本靠鲜艳去抢眼的东西一并退到同一层灰里,注意力于是重新回到人和光身上。如果一张照片真正依靠的东西,本就是线条、几何、皱纹、石墙、树皮、强烈的光影或者人物的神情,那么去掉颜色,反而会让这些东西更集中、更有力量,因为再没有色彩在旁边分散目光。黑白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它能抹掉一部分时代信息。彩色照片里,某种流行的色调、某一季的服装、某种屏幕特有的质感,都会悄悄替画面标上年份;黑白把这层信息一并滤掉,观众不至于一眼就被它们带走,照片因此更容易显出一种超出年代的样子。
可是反过来,如果颜色本身就是这张照片的内容,那么黑白就是一场灾难。夕阳的橙红,霓虹的斑斓,一朵花,一片秋叶,蓝墙前面那一件红衣服,它们能成立,靠的正是那点颜色,一旦转成黑白,等于当场丢掉一半。还有一类照片更脆弱:雾里的森林、阴天的海港、那些柔和的灰绿和灰蓝,有时正是靠着极其微妙的颜色关系才勉强成立的,明暗上它们本就相差无几,硬转黑白,就只会糊成一片没有层次的灰。新手常犯的一个错误,是把自己不会调色的照片转成黑白,看上去像是一种风格选择,其实是在躲一个没解决的问题。黑白应该来自主动的判断,而不该沦为调不好颜色时的退路。
从更根本的层面看,黑白之所以耐人琢磨,是因为它做的其实是一件抽象的事。彩色照片总想把世界照原样端到眼前,红是红,蓝是蓝,它离眼睛看见的现实只隔着一层;黑白却先把颜色这一整个维度抽掉,只留下影调的深浅、形状的轮廓、质感的粗细和线条的走向。画面从此少了一个变量,也就少了一条可以取巧的路:它没法再靠一抹惹眼的颜色抓住人,只能靠这几样更基本的东西把自己撑起来。黑白照片因此总带着一点从现实里抽身出来的意味,它不像是对眼前那一刻的复制,更像是对那一刻的一次归纳。
这层抽象,既是黑白的难处,也是它的长处。难,在于少了颜色,画面里能用来说话的手段一下子少了一样,凡是原先靠颜色撑着的东西,此刻都露了底;长,也恰恰在这里,因为当红蓝橙绿一并退场,剩下的影调、形状、质感和线条便被逼到台前,谁也躲不到颜色后面去。一张原本被艳色遮住的照片,转成黑白之后,它的结构是结实还是松散,会立刻现出原形。黑白并不宽容,它把一张照片真正的骨架摊开来给你看。
把前面这几条判断合到一处,就是在按快门或打开后期之前,心里可以默默走一遍的一条线索:
graph TD
A["先问这张照片"] --> B{"颜色是内容本身吗<br/>如晚霞、霓虹、红衣蓝墙"}
B -->|"是"| C["留住彩色<br/>转黑白等于丢掉一半"]
B -->|"不是"| D{"去掉颜色后还剩什么"}
D -->|"清楚的明暗、结构、线条、质感"| E["适合黑白"]
D -->|"杂乱的颜色在互相争抢"| E
D -->|"只剩一片相近的灰"| F["先别勉强"]
在现场预看灰度¶
学黑白,第一步是练习在现场就把颜色放到一边。走在街上看见一个画面,先别急着欣赏它的色彩,而要像做减法一样去看:最亮的地方在哪里,最暗的地方在哪里,这两者之间是一道硬边,还是慢慢过渡的软调。接着再看画面里有没有纹理,墙面、皱纹、衣料、树皮、旧门、被雨打湿的地面,这些东西在彩色里也许并不起眼,因为颜色抢在前头,把它们盖住了,可到了黑白里,颜色一退,它们反倒会一齐变重。最后问自己那个关键的问题:如果此刻把颜色抽掉,这张照片还剩下什么?如果剩下的是一组清楚的明暗关系和结实的结构,黑白就有机会;如果剩下的只是一堆差不多的灰,那就先别勉强。
这里其实藏着黑白最容易被低估的一处难点。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去掉颜色总会让事情变简单,毕竟画面里少了一样东西要操心;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颜色一旦消失,画面也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区分手段。想象一颗红苹果搁在一丛绿叶上,在彩色里,一红一绿,对比强烈,主体一眼就跳出来,你甚至不必费心去构图,颜色自己就把苹果和叶子分开了。可红和绿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明度却也许相差无几,一旦翻成灰,两者会落到几乎同一层灰度上,于是刚才那道清楚的界线就凭空消失了,苹果就这样陷进叶子里不见了。彩色里那条免费的捷径,到了黑白里被收走了。这正是黑白比彩色更依赖明暗的根本原因:它没有了颜色这条捷径,要把一样东西从背景里分出来,就只能靠亮和暗,靠明度上的落差,别无他法。
上面这段话若只停留在“红和绿的明度也许相差无几”这个印象上,还没有触到底;把它真正算一算,就能看清这层翻译里藏着什么。彩色转灰并不是把红、绿、蓝三个通道简单取平均,而是按人眼对不同波段的敏感度加权。Rec.709 常用下面这组系数来定义线性光 RGB 的相对亮度 \(Y\):
绿色的权重最高,蓝色最低,红色居中;这表达的是标准观察条件下的视觉敏感度。需要留心:公式里的 \(R\)、\(G\)、\(B\) 是先去除 sRGB 伽马后的线性值,不能把 0–255 的编码值直接代进去;实际软件还可能先做色彩管理,再用自己的黑白混合算法。因此,这条公式适合解释方向,不适合作为每个软件的逐像素验算器。它仍然说明了关键事实:两种色相即使看起来差别很大,也可能拥有相近亮度;抽掉色相之后,边界便会消失。
想通了这一点,也就想通了黑白后期里真正有力的那个旋钮长在哪里。不少人下意识地去拉明暗对比,以为把反差一提,主体自然会跳出来;可对比只会放大既有的明度差,当苹果和叶子本就落在几乎同一层灰上时,再大的对比也只是让它们一同变亮或一同变暗,没有差,就无从放大。真正管用的做法,是分头去调每一种颜色所对应的明度:把红压暗一档,把蓝沉到更深,让绿留在原处,那颗苹果便会从叶子里重新浮上来。这也是为什么后文会一再回到颜色通道,因为在黑白里,你调的虽然是灰,真正在动的却是颜色,而上面这条加权公式,正是这套从颜色通往灰的翻译最初依据的那一张表。
这里还藏着一层要紧的意思:Rec.709 那组权重只是默认值,不是命令。数字后期里有一个专门的工具,叫通道混合器(channel mixer,把红、绿、蓝三条通道按可以调节的权重重新混成一张灰度图),它做的事情,就是让你亲手改写这三个系数,重新决定每一种颜色究竟要变成多深的灰。默认那条公式把七成的分量给了绿,两成给红,蓝还不到一成,为的是让转出来的灰在整体亮度上尽量贴近人眼的感受;可一旦你把红的权重往上抬,画面里所有偏红的东西便一齐变亮,砖墙、屋顶、肤色都跟着提起来,而蓝天因为在红通道里本就很暗,会顺势沉下去。同一张彩色底片,给它不同的权重,能转出深浅完全不同的好几张黑白,它们说的其实不是同一句话。
通道混合器里,让权重总和大致维持不变通常能避免整体亮度大幅漂移,但这不是物理定律。有的软件会自动归一化,有的软件允许负权重来制造更强的分离。判断标准仍是画面:检查高光是否剪切、暗部噪声是否被放大、肤色与天空是否出现不自然的断层。
把常见的几样东西放进这套逻辑里,颜色到灰的这层翻译就具体了:
| 画面元素 | 主要落在哪条通道 | 默认转出的灰 | 提高红权重后 | 提高绿权重后 |
|---|---|---|---|---|
| 蓝天 | 蓝 | 中等偏亮 | 明显变暗 | 略微变暗 |
| 白云 | 三条通道都高 | 亮 | 依旧亮,与天拉开 | 依旧亮 |
| 砖墙、屋顶 | 红 | 中等 | 变亮 | 变暗 |
| 肤色 | 红、橙 | 中等偏亮 | 变亮、通透 | 变暗、发脏 |
| 绿叶、草地 | 绿 | 中等 | 变暗 | 变亮,层次变多 |
这张表和本章后面那张彩色滤镜的对照表,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站的位置不同:这里是从后期的通道往回看,后面那张是从当年拧在镜头前的那片滤镜往前看。无论从哪一头进去,结论都一样,没有哪一种转法天生更对,只有你想让画面里的哪种颜色亮起来、又让哪种沉下去。
案例推演:蓝天下的红砖钟楼
彩色里,这张照片靠红砖与蓝天的对比成立;按默认权重转成黑白,两者却落进相近的中灰,钟楼整个陷进天空里。
- 想让钟楼站出来:提高红通道、压低蓝通道,砖墙浮起,蓝天沉向墨色,白云被衬得像浮雕——等价于胶片时代拧上一片红滤镜。
- 想让形状说话:反过来压红提蓝,钟楼沉成剪影,画面只剩轮廓与天空的几何。
- 无论选哪版都要检查代价:被压深的天空正踩在红通道信噪比最差的一段上,放大看有没有泛起噪点和色带,必要时给天空单独补一道降噪。
两版都成立。通道混合选的从来不是参数,而是这张照片究竟讲砖的质感,还是讲形状与天空的关系。
有一个朴素却管用的办法,是眯起眼睛看世界。眼睛一眯,颜色和细小的枝节会先退下去,剩下的亮块、暗块和大的形状便浮上来,这已经很接近黑白的观看方式了。相机也可以帮你,把取景设成黑白:Fujifilm 的 Acros,Sony、Canon、Leica 各自的黑白配置,都能让取景器里直接显示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你看见的当场就是最后那张照片大致的样子。稳妥的做法是同时记录 RAW 和黑白 JPEG:让 JPEG 帮你在现场判断,趁着还站在场景前面就看清颜色退掉之后画面立不立得住,让 RAW 把彩色信息完整地留到回家以后,好在电脑前从容地细调。
也正因为少了颜色这条退路,黑白比彩色更依赖光。在彩色里,颜色有时能替平淡的光撑上一会儿,一片红墙、一件蓝衣服,本身就足够吸引眼睛,哪怕光平得毫无起伏;黑白把这条路彻底关掉,画面里就只剩明暗、形状和肌理这几样东西可用。光一平,这几样都立不起来,黑白照片很容易整个瘫成一片灰。有意思的是,许多在彩色里嫌太硬、太冲的光,搬到黑白里反而正好用得上:正午的直射,窗边一道生硬的侧光,逆光在轮廓上勾出的那条亮边,在彩色里也许会显得刺眼,可到了黑白里,它们都能把皱纹、墙面和人物的骨架清清楚楚地刻出来。所以拍黑白时,不要只顾着找柔和讨喜的光,更要主动去找落差。侧光、逆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道光、阴影和亮处紧贴在一起的那条边界,都会给黑白撑起一副骨架。
用分区组织影调¶
早在第 3 章讲曝光时,测光这件事就已经借分区曝光的思路铺过一遍;到了黑白,它不再只是曝光的辅助,而几乎就成了照片本身的骨架。Ansel Adams 与 Fred Archer 共同提出的分区曝光系统,把从纯黑到纯白的灰度切成许多层。你不一定要把它整套背下来,但值得理解它背后那个意思:一张黑白照片,绝不只是“亮一点”和“暗一点”那么粗糙,它需要你替画面里的每一块决定归属,哪些地方该黑到彻底没有细节,哪些地方保留住暗部的质感,哪些地方落在中灰,哪些地方亮到接近纯白。这其实是一种分配的功夫:同样一堆灰,摆布得当,画面就有秩序、有轻重;摆布不当,就挤成一团,谁也压不住谁。会不会做这种分配,几乎就是黑白拍得好不好的分界。
既然提到了分区,不妨把这套语言完整地摊开看一遍,它其实并不深奥。亚当斯的分区系统,把画面里从纯黑到纯白的整段明暗,切成 0 到 X 共十一个区,相邻的两个区之间恰好相差一档曝光,而正中央的第 V 区,就是那块 18% 反射率的中性灰,也正是测光表默认对准的地方(严格说测光表的校准点略低于 18%,差着约半档,第 3 章的注脚交代过,这里照传统按 18% 说)。
| 区 | 含义 |
|---|---|
| 0 | 纯黑,没有细节 |
| III | 有细节的暗部 |
| V | 中性灰(18% 反射率) |
| VII | 有细节的亮部(如白衬衫的褶皱) |
| X | 纯白,没有细节 |
这张表看着简单,真正的分量却在于它给了“曝光”一种全新的说法。没有分区的时候,曝光只是相机上的一个数字,或明或暗,含糊得很;有了分区,曝光就变成一句可以说出口的话:我要让这块被太阳晒白的石头落在第 VII 区,让它足够亮,却仍旧留得住表面的纹理;我要让阴影里那棵树落在第 III 区,让它沉下去,可暗部依然看得见枝叶。把画面里每一块该落到第几区都想清楚,再倒推该给多少曝光、显影时又该如何收放,测光和显影便被一根线牢牢串在了一起。分区系统真正要紧的地方,从来不在那十一个格子本身,而在于它逼着你在按下快门之前,就用这种语言把整个画面的明暗一块一块地安顿好。
原创示意图:从第 0 区的纯黑到第 X 区的纯白,相邻两区相差一档曝光;第 V 区就是测光表默认还原的中灰。图片来源与复用说明
这套语言真正上手,往往是从一个反常的小实验开始的:你拿测光表对准一片白雪,照它给的读数去曝光,冲出来的雪不是白的,而是一团灰。测光表并不认得什么是白、什么是黑,它被设定成把所测的一切都还原到第 V 区那块 18% 的中灰——对着雪测,它把雪当中灰;对着煤堆测,它照样把煤堆抬成中灰。分区系统的第一步,就是不再被它牵着走,而是主动置位(placement,把某块影调有意安排到你要的那一区):你挑定画面里一处要紧的暗部,决定让它落在第 III 区那种“有细节的暗”,于是从测光读数往下收两档曝光,把它按在那儿。这一处一旦钉死,画面里其余各块便顺着自己与它的真实反差,各自落位,落进相应的区去。
置位靠的是曝光,可其余影调落下来之后,最亮那头未必恰好停在你要的位置,这就轮到显影。分区系统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口诀正是说这件事:曝光定暗部,显影定亮部。负片有个脾气——暗部的密度几乎只认曝光,你当初少给两档光,暗部就沉在那里,事后再冲也提不太回来;亮部的密度却随显影时间伸缩,多显一会儿,高光就更厚、反差就更大。于是碰上灰蒙蒙、反差寡淡的阴天,你照常置位暗部,再刻意延长显影,把亮部往上顶,硬把反差撑开,这叫增显,记作 N+1;反过来遇上烈日下刺眼的高反差,就缩短显影,把亮部压回来,免得白到失去细节,这叫减显,记作 N-1。一次曝光配一种显影,等于替这一张底片单独定制了一条灰阶。
这套办法在大画幅上最称手,因为每张底片都是独立的一张,可以一张一种显影;到了一整卷 35mm,三十几张共用一次冲洗,就没法再对单张精打细算。数码其实把这套逻辑原封接了过来,只换了工具:曝光时照看两端别越界——这正是数码里直方图替你盯着的事——回到电脑前,再用曲线和影调滑块,把当年靠延长或缩短显影去伸缩的那段亮部,重新分配一遍。落到手上的动作,第 3 章给过现成的翻译:点测你想安顿的那一块,按“想让它落在第几区”拨曝光补偿,一区一档。但有一处方向性的差别必须记牢:负片怕欠不怕过,暗部只认曝光,所以胶片的口诀是为暗部置位、宁多给光;数码恰恰相反,高光一旦溢出就再也找不回来,暗部反倒还能提,所以数码的“置位”,更多是替最亮的那一块置位——先钉住高光该落的区,让暗部顺势落下去,必要时后期再提。同一套分区的语言,胶片从暗部说起,数码从高光说起,方向对调了,可那个先替一端定生死、再回头收拾另一端的次序,一分没动。
一种常见而有力的黑白处理,会让画面拥有明确的黑场、白场和连续中间灰;初学者若只是机械去色,确实容易让所有东西挤在相近的中灰里,显得混浊。但这不是要求每张照片都必须同时出现纯黑和纯白:高调、低调、雾景、极简与刻意压窄影调的作品,都可能主动放弃其中一端。真正要检查的是,灰阶范围来自明确选择,还是因为没有设定影调关系而偶然发灰。
在这段灰阶上,怎么分配,就形成了不同的反差风格。高反差的黑白像一记重锤,黑和白直接撞在一起,中间灰很少,画面因此显得刚硬、直接、不留余地。William Klein 拍纽约,森山大道拍新宿,都把街头推到这种强度,颗粒、模糊、招牌、人脸和影子全挤在一处,逼视着你。它很适合戏剧性的街头、人像和观念性的作品,那种扑面而来的力量正是它的长处;可也正因为力道太满,要是一整组照片全都这么冲,看的人很快就会疲劳,再强的冲击力反复用下去也会变钝。中反差是最常用、也最耐看的一条路:黑白两端都在,中间灰又足够丰富,画面因此既立得住,又有回旋的余地。Cartier-Bresson 的街头,Adams 的风光,Edward Weston 的静物与人体,都很看重这中间的层次;它未必第一眼最刺激,却经得起长时间反复地看,因为可看的东西是慢慢释放出来的。低反差则更柔,黑和白都不走极端,整个画面在灰里缓缓过渡。杉本博司的海景,Michael Kenna 的雪原与湖面,都靠这种压得很轻的灰调,让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要说清楚的是,低反差绝不等于没拍好,它只是把力气收了起来;正因为收着,它对画面本身的结构要求反而更高,一旦结构一弱,没有了强烈明暗替它兜底,照片就会散掉。
反差说的是明暗之间拉开多远,可另有一个和它容易混淆、其实完全不同的说法,叫高调与低调(high-key / low-key,指整张照片的影调整体是偏亮还是偏暗)。反差管的是黑白两端相距多远,高低调管的却是整幅画面的分量究竟压在明的一侧还是暗的一侧。这两者各说各的:一张照片可以既是高调又是低反差,也可以既是低调又是高反差,彼此并不冲突。
高调的照片,大部分影调都落在中灰以上,画面明亮、通透、干净,暗的地方即便有,也只是轻轻一点。它天生带着一种轻盈、柔和、不设防的情绪,常被用在时装、美妆、母婴这类想要显得纯净明快的题材上,白背景前的高调人像尤其常见,皮肤被光照得均匀,仿佛连瑕疵都被冲淡了。高调的难处在于它离过曝只有一线之隔,稍不留神,最亮的地方就整片糊成死白,什么细节都不剩;所以它真正考验的,是能不能把最亮处稳稳地停在纯白之下那一点点的位置上。
低调则恰好相反,大部分影调沉在中灰以下,画面被暗色主导,光只从很小的一块地方透进来,把主体从黑暗里托出来。这种调子天然显得深沉、神秘、庄重,甚至带一点危险,电影里的黑色电影(film noir,四十年代前后那一类布光幽暗、气氛压抑的犯罪片)就是靠低调的布光,把悬疑和不安压进每一个镜头;再往前追,它接的是伦勃朗、卡拉瓦乔那一路明暗对照的传统,让一束光在大片黑暗里雕出一张脸。低调的难处则在另一头:暗部不能一黑到底、糊成没有细节的一团,你得让阴影沉得下去,又还要在里面留住若隐若现的东西。
三条黑白路径¶
技术上,通往黑白大致有三条路,各有各的用处,也各自适合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目的。一条把你按在现场,逼你当场就用黑白的眼睛去看;一条把最大的余地留到回家以后,让你在电脑前慢慢分配每一种颜色对应的灰;还有一条索性改变你按快门的节奏,让每一次按下都变得郑重。它们并不彼此排斥,很多人是同时在走,只是在不同的阶段各取所需。
第一条是相机直接出黑白,它尤其适合用来训练观看,因为你在取景器里看到的,当场就是黑白,没有一点延迟。这样做的好处并不在于省去后期,而在于让你在现场就明白,颜色退掉以后,画面究竟还剩下什么。街上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在彩色取景器里格外醒目,一眼就抓住你;可切成黑白,取景器会立刻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假如红色变成灰,这个人还够不够亮,能不能和背景分开,还是会像那颗苹果一样陷进去。这种即时的反馈,是纸上谈兵学不来的,因为它把判断和结果之间的那段时间差压到了零。
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一类走到极端的机器:专用黑白数码相机,Leica M Monochrom、Pentax K-3 Mark III Monochrome 都是。它们干脆把传感器上那层红绿蓝滤色阵列整个拿掉,每个像素直接记录亮度,不再需要猜色的去马赛克运算,锐度和高感因此都实打实地占了便宜。可这一刀恰恰砍在本章讲的那个最有力的旋钮上:拍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是灰,颜色的信息压根没有被记录,通道混合从此永久失效——你再也不能回家把蓝天单独压暗、把肤色单独提亮,想控制颜色到灰的翻译,只剩下一条老路,把物理的彩色滤镜重新拧回镜头前面。这类机器是对“你调的是灰、动的却是颜色”最好的反证:一旦颜色真的没了,那个旋钮也跟着没了。买它的人图的正是这份破釜沉舟,但你要先想清楚,自己舍不舍得。
第二条是拍彩色 RAW,回家再转黑白,这是最灵活的一条路,因为你可以精细地控制,原本不同的颜色在黑白里各自变成多亮。蓝天可以被单独压暗,而白云依旧留亮,于是天和云之间那道界线就被重新拉了出来;人像里把红、橙通道稍稍提亮,皮肤就会显得更干净;绿叶、红墙、黄色的灯光,都能通过各自的通道被翻译成不同的灰度,你等于握着一整套把颜色翻成灰的开关。这其实是把胶片时代拧在镜头前的彩色滤镜,搬进了后期:当年一片红滤镜能把蓝天压黑、让白云跳出来,靠的是它挡住或放行某种颜色的光,如今一个通道滑块就做到了同样的事,而且事后随时可以反悔。这也正是为什么,哪怕你一心想拍黑白,最好还是保留 RAW:JPEG 黑白给你现场的判断,RAW 让你回到家还能从容地细调每一种颜色对应的灰。
技术展开:胶片滤镜、暗房与颗粒¶
阅读路径
下面保留胶片乳剂、滤镜补偿、显影、印相与颗粒的技术脉络,用来解释数字黑白工具从何而来。只使用数字流程的读者,可以先跳到“哪些题材适合黑白”。
滤镜这套手艺是怎么来的,值得先补一段历史,因为它解释了黑白摄影里一桩流传至今的悬案:为什么十九世纪照片里的天空,几乎清一色是一片惨白?答案不在天气,而在感光材料。最早的感光乳剂只对蓝光和紫外线敏感,红光橙光落上去几乎不起反应——这种材料后来被叫作色盲片,稍晚改良出的正色片(orthochromatic)补上了对绿的感光,对红依然是瞎的。后果落在照片上处处可见:蓝天在底片上严重曝过了头,印出来自然白成一片,云彩全军覆没;红色的嘴唇、红砖墙被记成近乎黑色;早年人像里那些嘴唇发黑、面色阴沉的面孔,一半要归罪于乳剂的色盲。直到二十世纪初,全色片(panchromatic)才终于让乳剂对整段可见光都有了反应,每种颜色这才各得其灰。而滤镜的整套逻辑,正是踩在全色片这块地基上才成立的:材料既然对所有颜色都感光了,你才谈得上用一片有色玻璃去挑挑拣拣,决定放行谁、挡住谁。顺带一提,正色片有一样全色片羡慕不来的便利——它对红光既然是瞎的,暗房里就可以点着红灯操作,摄影师能亲眼看着影像在显影液里浮现;全色片一来,暗房从此只能摸黑。
既然说到把胶片时代的滤镜搬进了后期,不妨顺势把几种最常用的滤镜和它们各自的效果并在一处看。胶片摄影师会在镜头前拧上一片有色滤镜,它放行与自己同色的光,挡住与自己互补的光,于是同色被提亮、补色被压暗;到了数码,等价的做法就是在后期里提亮或压暗对应那种颜色的通道。原理是同一个,方向也是同一个,下面这张表把两者摆在了一起。
| 滤镜 / 加权的通道 | 变亮 | 变暗 | 常见用途 |
|---|---|---|---|
| 红 | 红、橙(肤色、砖) | 蓝(天空变很黑)、绿 | 压暗蓝天,出戏剧化的云 |
| 橙 | 肤色 | 蓝、部分绿 | 人像肤色通透 |
| 黄 | 暖色略提亮 | 蓝天轻压 | 最自然的天空压暗 |
| 绿 | 树叶、绿色 | 红、肤色 | 风光植被;但肤色会偏暗 |
读这张表,有两处最值得记在心里。一处是天空:从黄到橙再到红,压暗蓝天的力道一路加重,黄滤镜给的是最接近肉眼、也最不着痕迹的一档轻压,红滤镜则能把晴空压到近乎墨色,让白云像浮雕一样从背景里凸出来,风光照片里那种戏剧化的天,多半就是这样来的。另一处是肤色:红和橙会让皮肤显得通透而干净,因为人的肤色本就偏红偏橙,提亮这两路光等于替脸蒙上了一层柔光;绿滤镜却恰好相反,它压红提绿,草木因此在风光里愈发浓郁,可一旦拿去拍人,肤色便会连带着暗下来、脏起来。所以无论是选滤镜,还是调通道,从来没有哪一种天生更好,有的只是你究竟想让画面里的哪种颜色亮起来、又让哪种沉下去。
还有一件事是数码通道不会提醒你、可当年拧滤镜的人必须记着的:滤镜是要吃光的。它既然靠挡住一部分颜色的光来压暗对应的天空或草木,那被挡掉的光也就不再落到胶片上,整张照片都会跟着暗下去,得靠放慢快门或者开大光圈补回来。这份补偿并不小:一片淡黄滤镜大约要多给一档光,常用的红滤镜(如 Wratten #25)约要补三档,真正能把晴空压成近乎墨色的深红(#29),往往要补到四档上下。所以胶片时代选滤镜,从来不只是挑一种效果,也是在拿快门速度、景深和手持的稳当去交换它——想压暗蓝天,就得接受快门慢下来三档,要么把 ISO 或光圈往回找。数码后期把这笔账免了:你在通道里压暗蓝天,并不损失一丝进光,这算是这套手艺搬进后期之后白得的一点便宜。
第三条是胶片黑白,Tri-X、HP5、T-Max,各有颗粒、响应曲线和冲洗生态。Tri-X 400 常被用于街头与纪实,HP5 Plus 400 有丰富的推片资料,T-Max 与 Delta 系列则以较细颗粒见长;具体反差和可用宽容度还会被曝光、显影剂、稀释比例、温度、时间以及扫描或印相共同改变。XP2 Super 虽是黑白影像,却使用 C-41 工艺;这让它有机会交给提供 C-41 服务的实验室,但不等于每一家门店都接收或按黑白方式扫描,送洗前仍要确认。自冲需要显影罐、量具和合适的装片暗袋或全黑空间,也要按药液说明做好通风、手套、存放和废液处置。
这里说的“特性曲线”,几乎就是一种胶片的身份证。把曝光量的对数做横轴、显影后的密度做纵轴,常会看到趾部、近似直线段和肩部;它们共同影响暗部建立、反差和高光过渡。传统立方晶体乳剂与 T-Max、Delta 一类扁平晶体乳剂,在颗粒外观、解析力与冲洗响应上会有差异,但不能仅凭“传统”或“T 粒子”就断言谁的宽容度更大。所谓推片,是按更高的曝光指数拍摄并配合延长或加强显影;它通常提高中高调密度与反差,却不能把曝光时没有记录到的阴影细节重新变出来。
胶片慢,贵,也麻烦,但它会实实在在地改变你按快门的节奏,因为每一张都要付出成本,你不可能像数码那样漫无节制地按下去。你看不到回放,只能在按下去之前就把事情想清楚:光够不够,焦点落在哪里,这一张到底值不值得拍。胶片当然不是通往好照片的捷径,一卷拍完也可能一张不成;可它确实有本事逼一个人慢下来,把原本挥霍掉的注意力重新收回到取景器里。
无论走哪条路,黑白后期的核心都在一件事上:分配黑、白和中间灰,任何预设最多只能给你一个起点,替不了你做真正的判断。先设黑场,让最暗的地方真正沉到底;再设白场,让最亮的地方有一个落点。不要害怕丢掉少量细节,纯黑和纯白本来就是黑白语言的一部分,不是失误,正是它们把画面的两端钉住。接下来,用颜色通道去控制灰度,这一步最见功夫。黑白看似没有颜色,可原片里的颜色恰恰决定了转出来的每一块亮暗,你调的虽是灰,动的却是颜色;会不会用通道,是黑白后期能不能做细的分水岭。颗粒也可以适量加一点,数码黑白默认太过平滑,滑得有些不真实,添一点颗粒能让画面有密度、有实感,街头、人像和弱光尤其吃这一套。黑白同样可以有冷暖倾向,冷调更清峻,暖调则像旧纸或者银盐照片。这层倾向在暗房时代有个正式的名字,叫调色(toning):把印好的照片再浸进一缸化学药液,让影像里的银起一次反应。硒调是其中最讲究的一种,轻则只把黑场压得更深、顺带大幅延长照片的保存年限,重则给暗部染上一层紫褐的冷;硫化调(俗称的棕褐色、sepia)则把整张照片推向暖棕,老照片那股旧纸的颜色,多半就是它。数码里的分离色调工具,本质上是在模拟这缸药水,给高光和阴影各配一点冷暖,第 13 章讲调色时还会遇到它。只是无论冷暖,在同一组照片里最好保持一致,别一张冷、一张暖,一张颗粒粗得像砂纸、一张又干净得像塑料,否则一组照片看上去就像出自好几双手。
把这一整套工序连起来看,数字黑白从来不是“去饱和”三个字能说尽的:先用黑场和白场钉住两端,再用通道决定每一种颜色的深浅,用对比调整画面整体的软硬,到这里还差最后一道最费工夫的手艺,叫局部加减光(dodge & burn,把画面的某一小块单独提亮或压暗)。这道工序原本生在暗房里:印相时,用一小片纸板挡住投影的一角,那块地方接到的光少,冲出来便更亮,这叫减光;反过来,只给某一处多曝一会儿,那一块就更暗,这叫加深。数字后期把这套动作原样搬了过来,你可以只把一个人的脸提亮半档,把一角过分抢眼的亮墙压暗一点,一点一点地把观众的目光往你想要的地方引。
黑白大师大多是加减光的好手。Ansel Adams 那张著名的《月升》(Moonrise, Hernandez, New Mexico),最终印出来的天空之所以那样浓黑、沉静,靠的正是印相时对天空反复的加深,同一张底片落到不同人手里,能印出深浅迥异的照片。W. Eugene Smith 更是出了名地肯为一张照片在暗房里耗上一整天,一遍遍地推敲每一处的明暗。这里面的道理其实很朴素:黑白照片不是从相机里一次成型的,它是在暗部与亮部之间被一点一点安排出来的,最后那层说服力,往往就藏在这些不动声色的局部调整里。
说到暗房,还得补上分区系统被本章漏到现在的第三段。前面讲了“曝光定暗部,显影定亮部”,可 Adams 那套流程其实是三段:曝光、显影之后,还有印相,反差在纸上还能再控一次。传统黑白相纸分号数,零号纸软、反差低,四五号纸硬、反差高,同一张底片换一号纸,就是另一张照片;后来更通行的多级相纸(multigrade paper),靠在放大机上换滤色片,让同一张纸给出从软到硬的整段反差,甚至可以在一张照片里分区域用不同的反差来印。纸基也分两路:树脂涂塑的 RC 纸冲洗快、平整、适合练手,纯纸基的 Fiber 纸费工费时,但黑得更深、层次更沉,也更经得起岁月,严肃的收藏级印相几乎都用它。这一段到了数码时代同样有对应:普通彩色喷墨打印机印黑白,靠彩墨凑灰,稍不留神就偏色;讲究的做法是用带多种灰阶墨的照片打印机,让黑白由真正的灰墨印出来。还有一件事印过的人都知道:屏幕上那张发光的黑白,和纸上那张靠反射的黑白,根本不是同一张照片——屏幕的黑可以黑到发光体熄灭,纸上的黑再深也深不过墨——所以认真的黑白,最后一关永远该在纸上验收。这一点第 13、14 章谈打印时还会回来。
再单独说说颗粒。前面提过,给数字黑白添一点颗粒能让过分光滑的画面重新有密度;可颗粒和噪声这两样东西常被混为一谈,来路其实完全不同,值得分清楚。胶片的颗粒,是感光层里那些银盐晶体显影之后留下的实体,晶体大小本就参差,随机地散在整幅画面上,于是颗粒看着有一种毛茸茸的、有机的质地。感光度越高的黑白片,晶体越大,颗粒也越明显,Tri-X、HP5 这些经典的高感黑白片,那股略显粗粝的颗粒几乎成了它们的签名,很多人拍它们,要的正是这个。
数字噪声则是另一回事。它来自光子到达的统计涨落、传感器和读出电路,以及长曝光时更明显的暗电流与温度影响。它大致分成亮度起伏和色度斑点,最容易在采集曝光不足、后期又被提亮的区域显现。不能把高 ISO 单独写成噪声的原因:在光圈和快门相同的 RAW 拍摄里,提高模拟增益并没有让传感器少收或多收光,有些机身反而会降低后端读出噪声;真正糟糕的通常是为了快门或景深而减少进光,再把微弱信号放大。转成黑白后,彩色斑点不再显色,但明暗起伏仍会留下。通道混合器又可能把某条低信噪比通道连同噪声一起抬高,因此对天空等大面积平滑区域做剧烈通道调整时,应单独检查最终输出尺寸下的噪声和色带。
| 胶片颗粒 | 数字噪声 | |
|---|---|---|
| 来源 | 银盐晶体显影后留下的实体,大小本就参差 | 传感器读取信号时的误差与涨落 |
| 分布 | 随机分布,大小与形态受胶片和显影影响 | 在低采集曝光、提亮后的暗部和长曝光热噪声中更显眼;ISO 的影响取决于机身与拍摄条件 |
| 观感 | 毛茸茸、有机,更像一种质地 | 偏规整死板,彩色斑点尤其扎眼 |
| 态度 | 常被当作风格主动保留,甚至特意添加 | 通常想压掉,去色后剩下的明暗噪声可留作颗粒 |
所以颗粒未必就是缺陷。它有时是胶片留下的印记,有时是你主动铺上去的一层质感,让太过干净的数字画面重新有了呼吸;分清它和噪声的区别,你才不会一边费力压掉本可利用的颗粒,一边又把真正的噪声当成风格留在画面上。
哪些题材适合黑白¶
有些题材,几乎天生就适合黑白,街头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街头的颜色常常是乱的,衣服、广告、招牌、车灯都在争抢注意力,谁也不肯让谁;一转黑白,这些干扰退下去,动作、光影和构图立刻清楚起来。Cartier-Bresson 长期用黑白拍街头,就是因为颜色会分他的心,把他从真正要紧的结构和时机上引开;Klein 和森山大道则把黑白街头推向另一个更粗粝的方向,让颗粒和晃动本身成了语言。你在街上练黑白,不妨先从光和形状入手,去找强光下的一道影子,白墙前经过的一个人,玻璃里的一段反射,地铁口涌出来的一束光,别一上来就指望事件本身有多精彩。黑白街头往往是这样发生的:先有光和形状在那里等着,画面的骨架已经搭好,再有人恰好走进去,把它填满。
人像同样适合黑白。肤色、衣服的颜色、背景的杂色统统退场之后,一张脸的结构、眼神、皱纹、骨骼和光位,才被真正看见,观众的目光再没有别处可去,只能落回这张脸上。Richard Avedon 在《In the American West》里,用一块白背景和黑白大画幅拍矿工、牛仔和工人,人被放进一个无处躲藏的空间,背景空得什么都没有,脸上每一道纹路都逃不掉。Irving Penn 拍各行各业的市井肖像,Peter Lindbergh 拍时装人像,走的也是同一条路,把颜色拿掉,让人本身站出来。不过黑白人像绝不是“去掉颜色”就能成立的,光位仍旧要准,甚至比彩色时更要紧:侧光会把脸的骨骼刻出来,正面的柔光会让皮肤显得平,逆光则只留下一圈轮廓。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得先给他一束相应的光。
风光转黑白,则要格外看重明暗的结构。Adams 镜头里的山、云和雪,靠的全是灰阶的分配,一层山一个调子,彼此清清楚楚;Michael Kenna 拍雪地和湖面,又把黑白压得极轻,淡得像一幅水墨,靠的是另一端的克制。在数码后期里,红、橙通道能让蓝天变暗、白云变亮,效果很接近胶片时代拧上一片红滤镜。拍黑白风光时要有个心理准备:颜色漂亮不再能救你,一片夺目的晚霞在黑白里可能什么都不是,前景、中景和背景之间,必须在亮暗上自己分出层次。雪山、白云、深色的松林、幽暗的河谷,如果彼此之间没有清楚的灰度关系,各自的深浅拉不开,一转黑白就会糊成难分难解的一团。
还有一些题材,是历史与材质替它们选择了黑白。纪实摄影长期倚重黑白,因为它能减少颜色的诱惑,不让鲜艳的色彩把注意力引到别处,让事件、人物和处境更直接地扑到眼前。第 7 章讲过的 Hine 童工系列是最早的例证之一;W. Eugene Smith 1948 年那组《乡村医生》(Country Doctor),跟着科罗拉多小镇的一位全科医生拍了二十三天,疲惫的脸、深夜的出诊、手术台边垂下的手,全靠黑白的影调把这份沉重稳稳压住;Salgado 拍矿工与移民,也始终守着黑白,他说颜色会让人分心去看衣服的红蓝,而他要人看的是处境。不过要把话说全:这份“黑白等于严肃”的等式,如今已经松动了——Eggleston 之后,彩色早就进了美术馆,当代的纪实与新闻反而多用彩色,因为颜色本身也是事实的一部分。今天再选黑白拍纪实,就不再是行规使然,而得是你自己的判断:抽掉颜色,究竟让这件事更清楚了,还是只让照片更像“老照片”了。建筑黑白则更看几何,石头、木头、铁锈、混凝土和阴影,在黑白里都格外有力量,材质的粗糙和体块的厚重都会被放大出来;只是拍的时候要当心,垂直线稍微一歪就无所遁形,没有颜色替它遮掩,阴影落在哪里也变得比彩色时更要紧。彩色的建筑照片还能靠材质的颜色去吸引人,黑白的建筑照片,就只能靠线条和体块自己站住,多一分少一分都藏不住。
一致性比预设重要¶
一组黑白照片摆在一起,应该像同一个人用同一种判断做出来的,而不是东一张西一张凑起来的。这份统一,可以来自相近的反差,相近的色调,相近的颗粒,也可以来自相近的题材,只要有一条线把它们串在一起。当二十到五十张照片凑成一组时,单张的炫目反而没那么要紧了,观众不会再盯着某一张看,而会去看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去感觉你是不是自始至终用同一双眼睛在看。这份统一不是凭感觉就能达成的,有几个实打实的做法:让全组从同一个起点预设或同一种胶片模拟出发,黑场、颗粒量、冷暖倾向都定成同一套参数再逐张微调(第 13 章讲起点预设,正好用在这里);导出之前,把整组缩成小图铺在同一屏上并排看一遍,哪一张的黑不够沉、哪一张的灰发闷,缩图里比全屏更一目了然;发现不齐的,回去把黑白场对齐,而不是迁就着放过。Kenna 那些跨越几十年的雪景之所以像一本书里的同一章,靠的正是这种近乎固执的一致。
练黑白的路上,有几件事值得一直记着。彩色未必就比黑白容易,黑白对结构和光的要求,因为少了颜色替它兜底,有时甚至更高。高 ISO 在彩色里常被当成瑕疵,在黑白里却可能摇身变成一种颗粒质感,同一样东西换了语境就换了身份。黑白确实能让一个平常的画面显出更强的形式感,可它救不了一张本来就没有内容的照片,形式感是加在内容之上的,不是用来替代内容的,别指望长期靠它来遮掩空洞。这种判断没有捷径,只能靠一次次在现场把颜色放下、又一次次回头验证换来。你要练的也不只是按下“转黑白”那个按钮,而是慢慢养出一种现场的判断:这张照片,去掉颜色以后,还剩不剩下结构、光和内容。等这种判断长到手上,你还没举起相机,心里往往就已经知道这一张该不该走黑白。
练习¶
把取景器切到黑白模式一周。每天选 3 张照片,晚上回看时写一句:这张为什么适合黑白。
找过去一年最满意的 10 张彩色照片,每张都认真转一次黑白。比较哪些变好,哪些变差,哪些几乎没有变化。
拍一张人像和一张蓝天白云。后期转黑白时分别调整各个颜色通道,观察皮肤、天空、云和衣服怎样改变灰度。
带 35mm 出门一天,相机设成黑白取景,只找强光影、几何、剪影和纹理。回家选 5 张,尽量让它们像一组。
用单一窗光或单灯拍一个朋友,全程黑白思维。拍完选 5 张,写下每张为什么不需要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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