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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建筑与城市

建筑摄影表面上拍的是房子,其实拍的是线、面、体和空间。相机稍微偏一点,整栋楼的气质都会跟着变。


瑞士摄影师 Lucien Hervé 拍马赛的 Unité d'Habitation 时,并不急着把整栋楼完整地装进画面。那栋楼由 Le Corbusier 设计,是现代主义建筑史里很重要的一件作品,按说最省事的做法,就是退到足够远的地方,让它端端正正地整个立在框子里。可是 Hervé 偏偏没有这样做,他更关心的是别的东西:光怎样落到清水混凝土上,栏杆怎样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斜影,墙和墙之间怎样裂开一道细窄的光缝,屋顶的通风孔又怎样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换句话说,他拍的不是那栋楼的全貌,而是那栋楼被光照亮时的一个个局部。也正因为如此,看完那组照片,你未必能立刻在脑海里拼出建筑的完整轮廓,却会牢牢记住那栋楼的重量、粗糙、秩序和光。

Le Corbusier 后来说 Hervé 是“建筑师的眼睛”,这句评价值得多想一想。建筑师本人当然最清楚这栋楼是怎样建成的,他知道每一处结构、每一张平面图、每一种材料的来龙去脉;然而知道一栋楼如何被造出来,和懂得它如何被观看,终究是两回事。摄影师的本事,恰恰在于把置身其中的那份观看经验重新组织一遍,再借由一张照片,让一个从未到过现场的人也能就此进入这个空间。也就是说,拍建筑的难处,从来不止于把一栋楼拍得清楚、拍得完整;真正更难的一步,是让别人透过你的照片,看见你究竟是怎样理解这栋楼的。


Eugène Atget, Boutique Place Dauphine, ca. 1900

Eugène Atget, "Boutique Place Dauphine"。Atget 拍巴黎店面和街道时常常正面站定,相机保持水平,垂直线不歪,曝光长到足以让路过的人淡成影子。这家店被光照得像一张正立的版画,没有夸张角度,也没有强行制造戏剧,只是把一面城市日常安静地交给观众。许多后来的建筑摄影师仍然在学这种克制,因为它让建筑自己说话。 (Wikimedia Commons, 公有领域)


建筑摄影首先要看照片究竟为谁服务,因为服务的对象不同,评判它的标准也就跟着变。当照片是拍给建筑师、杂志、项目档案或者商业空间看的,它便更接近一份建筑学意义上的记录:墙线要垂直,水平线要平,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关系要交代清楚,光线也得安分守己,不能反过来喧宾夺主。Hélène Binet 为 Peter Zumthor、Daniel Libeskind 和 Zaha Hadid 拍了许多年,她的做法是带着大画幅黑白胶片,一次次回到同一栋建筑跟前,耐心等不同时刻的光落下来。正因为如此,她最后真正交出的照片并不多,可每一张都很准。与之相对,Iwan Baan 更愿意把建筑重新放回它所在的城市环境里,站到高处,去看这栋建筑和周围的道路、街区、人流之间究竟是怎样彼此牵连的。

还有另一些照片,则索性把建筑当作一个艺术对象来看待,它既不一定追求把整栋楼收全,也不一定非要把透视拉得绝对端正。这类照片真正在意的,是几何、光影、材质、反射和抽象。Candida Höfer 拍那些空无一人的图书馆和博物馆,画面里明明没有一个人影,却偏偏能让人感觉到,这个空间已经被许许多多人使用过很久很久。Andreas Gursky 的不少作品也带着相似的冷静,他把建筑和城市里那些不断重复的结构,一并压成了巨大的图案。

再到城市摄影里,情形又变了:建筑退居为一座舞台,人和日常生活这才走进画面中央。Stephen Shore 拍美国的加油站、汽车旅馆和十字路口,很多照片乍看上去平平静静,仔细看才发现,底下的构图其实非常严密。Fan Ho 拍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仓库高窗上斜斜落下来的那束光,恰好和一个走过的人对上,于是几何铺在前面打底,人则像一个标点,在恰当的位置上轻轻出现。也就是说,城市摄影比单纯的建筑摄影,多出了一层时间:你在现场等的,不只是光何时最好,还有人会在哪一刻正好经过。


建筑摄影要处理的第一件大事,是透视。这一点几乎躲不开,因为建筑本身就是由直线构成的:墙线、柱线、窗框、地平线,每一条线都在无声地告诉观众,你这台相机当时端得稳不稳、正不正。道理并不难理解:镜头一旦不再水平,这些本该平行的直线,就会在画面里彼此汇聚。于是相机稍一上仰,原本竖直的垂直线便一齐朝画面上方收拢,高楼看上去就像要往后倒去;相机稍一下俯,墙线又朝下收束,整栋建筑仿佛被压进了地里。当然,某些刻意艺术化的建筑照片,会故意去夸张这种汇聚,把它当成一种表现手段;可问题在于,如果你并不是有意为之,这种汇聚就只会让画面显得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这种向上收拢的现象,在建筑摄影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作梯形畸变(keystoning)。它的成因并不难解释:一旦你仰起头去拍高楼,相机的传感器平面就不再与建筑的立面保持平行,立面上那些本该竖直的边线,于是在画面里一齐朝上聚拢,楼也跟着显得要往后倒去。明白了这一层,应对的思路其实只剩一条,就是设法让相机的背面重新与立面平行:或者在拍摄时把机身端平,退远一些、换用长一点的焦距去平视这栋楼;或者把纠正这一步留到后期,专门做一次垂直校正;又或者交给移轴镜头,在按下快门的当下就地纠正。也正因为如此,一栋楼拍得正不正、稳不稳,观众往往还没顾上细看内容,先就从这几条竖直线的走向上读了出来。

要对付这种汇聚,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移轴镜头。它的原理是让相机机身始终保持水平,与此同时,又能把取景的范围单独往上移,于是画面里的垂直线依旧笔直。移轴镜头价格不菲,掌握起来也需要一段学习的过程,可真正认真做建筑的人,迟早会理解它为什么会存在。倘若手边没有移轴,也还有别的办法可想:拍摄时尽量把相机端平,让画面顶部多留出一点余量,回到后期再用透视校正把汇聚的线条重新拉直,代价则是边缘的那一圈像素会被裁掉一些。此外,索性站得远一点,改用 50mm 或者 85mm 这样更长的焦段,同样能减轻透视的夸张,只不过在拥挤的城市里,未必总有让你从容后退的空间。

移轴镜头之所以值得单独说一说,是因为它握着两组彼此独立的动作。头一组叫平移(shift):让镜头相对于传感器,上下或左右地平行移动。它的用处在于,你可以让相机始终保持水平、竖直线毫不变形,却又能把原本落在取景范围之外的高处楼顶一并收进画面,而这一手,恰恰是建筑摄影最为看重的能力。另一组叫倾斜(tilt),它动的不是位置,而是焦平面的朝向:依照沙姆定律(Scheimpflug),它能让一个原本并不与传感器平行的面,也整个落进合焦的范围里去。说到底,这两组动作各管一头,平移管的是透视,倾斜管的是景深。分清了这一层,真正站到一栋楼跟前时,你才好判断自己缺的究竟是哪一样:是把倾倒的竖直线重新扶正,还是把一个斜过去的立面从头到尾拍实。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正好相反:你从一开始就想让这栋建筑显得压迫、倾斜、巨大或者不稳定,那么这种汇聚不但可以接受,甚至还值得刻意去加强。这里的关键,只在于别让观众误以为这是一次失误。也就是说,在建筑摄影里,歪斜的线条完全可以成立,前提是要让人一眼看得出,这是你有意做出的选择,而不是没端稳相机的结果。


拍一栋建筑的外观,有两个选择最好在动手之前就定下来:用多长的焦距,以及借什么样的光。就焦距而言,最常用的是等效 24mm 到 35mm 这一段。它广得足以把整栋楼容纳进来,却又不至于像更广的超广角那样,在画面的边角处把笔直的线条拉弯。光则更微妙一些。正侧光最擅长交代建筑的体积和材质的质感,光从侧前方斜斜擦过,墙面的凹凸和砖石的纹理便一寸寸显了出来;至于整座城市的建筑,最值得守候的黄金窗口,还要数蓝调时刻,此时室内外的灯光刚刚点亮,又恰好和天边尚存余晖的深蓝达成一种亮度上的平衡,楼体不至于黑成一片剪影,天空也不至于白得没有层次。

建筑对光的挑剔,其实没有风光那么苛刻,可这并不意味着光无关紧要,恰恰相反,不同的光会把同一栋楼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直射的阳光能把墙面的纹理和阴影一刀刀切出来,因此格外适合混凝土、石材、楼梯、屋檐,以及那些本就强调光线的现代建筑。Tadao Ando 的许多空间,如果抽掉了硬光,墙面和缝隙之间那种紧张的关系,立刻就会弱下去大半。不过硬光自有它的麻烦,那就是反差太大:一面墙可能亮到彻底失去细节,另一面却又沉得过深,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正因为如此,拍这类建筑时,要先在心里定下一件事,你究竟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立面,还是光和影切割出来的那一处局部。倘若要的是完整的记录,阴天反而更稳妥;倘若要的是建筑的戏剧性,那么直射光就值得你耐着性子去等。

与之相对,阴天则更适合建筑学意义上的记录。这时的光是均匀铺开的,各处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玻璃、墙面和地面也不容易被某一道强烈的反光突然打乱。它的问题在于,画面很容易变得平淡,缺了立体感,于是就得靠构图和材质本身把它重新撑起来。拍砖墙、木门、旧厂房或者老街的立面时,阴天并不见得是坏天气;恰恰是这种不偏不倚的光,会让材料本身的质地浮现出来。也就是说,你大可以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墙面老化剥蚀的痕迹,一排窗框的重复,屋檐和街道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而不是一味懊恼天空为什么不够漂亮。

黄金时刻会让整栋建筑顿时变暖,斜斜拉长的影子则能强化立面的纹理。传统建筑、石墙、木构乃至玻璃幕墙,都很吃这一段光。玻璃在夕阳里会摇身变成一面金色的镜子,老城的石头也会从原本一片灰白当中,重新分出深浅不同的层次。蓝调时刻则尤其适合现代城市。日落之后大约二三十分钟,天空还残留着一层深蓝偏紫的色调,办公室的灯和街灯又恰好刚刚亮起,建筑便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从白天那种沉甸甸的体块,转而变成夜里会自己发光的东西。外滩、维港、曼哈顿天际线的许多经典照片,都依赖着这稍纵即逝的一段光。原因也很实在:再晚一些,天空就全黑了,灯光和背景之间的反差会变得太硬,那份冷暖相接的平衡也就随之消失。

雨后和雾中,也都值得专门挑这样的天气出门。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会像一面镜子那样,把楼和灯统统倒映回来;雾则会把远处高楼的下半截整个吞掉,只留下顶部孤零零地浮在半空中。许多城市在大晴天里其实平平无奇,可一旦罩进雾里,反而生出了一点只属于它自己的秘密。


拍那些有名的建筑时,最叫人头疼的常常不是光,而是人。门口总归站着人,广场上也总归站着人,游客会停下脚步拍照,也会不偏不倚地站在你最想要的那一块空地上。对付这种情形,Atget 当年拍空街的办法,到今天依旧管用,那就是长曝光。把三脚架架稳,光圈收到 f/8 或者 f/11,白天光线太强时再加一片 ND 减光镜,把快门足足拖到几秒、甚至几十秒。道理在于,建筑是纹丝不动的,而来往的人流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会被逐渐平均掉,最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虚影,或者索性消失得无影无踪。需要留意的是,站着不动的人反倒会留下残影,所以这一招最适合对付的,是持续流动的人群。

城市夜景其实也在利用同一个道理。蓝调时刻拍桥、广场、码头和天际线,本来就需要几秒钟的曝光,于是来往的人和车便被时间悄悄抹成了一道道线。也就是说,画面看上去那样干净,并不一定说明现场当真空无一人,而只是摄影师让相机看得比人的眼睛更久,久到足以把短暂的东西从画面里淘洗出去。


建筑的构图,不妨先从几何入手。面对一栋楼时,第一步是去找画面里最强的那条线:它究竟是垂直线,是水平线,是对角线,还是一道舒展的曲线?找到主线之后,第二步再看重复:窗、柱、楼梯、瓷砖、梁和栏杆,这些元素有没有排成某种节奏?到了第三步,才去端详各个形状之间有没有彼此呼应的关系,比如一个圆和一个方,一面空墙和一组密集的窗格,一块被照亮的平面和一片沉下去的阴影。归根结底,构图的要点并不在于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统统塞进画面,而在于只留下那么几条真正能说明这栋建筑的关系,其余的则果断舍去。

对称会让建筑显得庄重而稳定,因此格外适合教堂、宫殿、政府建筑,以及某些庄严的公共空间。不过拍对称有一个前提:相机要尽量精确地居中,横平竖直,哪怕只差一点点,也会被人一眼看出来。非对称则更常用在现代建筑上,主体可以偏靠在一侧,另一侧则特意留出空间,让画面两边形成一种重量上的差别。除了这些,尺度同样重要。这里的道理是这样的:一栋楼如果画面里没有任何参照物,观众其实很难判断它到底有多大。一个人、一辆车、一把椅子,都可以充当这样的尺度提示,替观众换算出建筑真实的体量;只是这样的提示通常一个就够了,一旦放得太多,画面反而会重新变得杂乱。

抽象在建筑摄影里非常好用。凑近玻璃幕墙,那些反射就会碎成一块块色块;仰起头去看楼梯,一级级台阶便排成了节奏;若只截取一小块墙面和一道投在上面的影子,建筑的全貌固然消失了,可留下来的,恰恰是最纯粹的形式和材质。也就是说,很多建筑并不需要你一上来就急着拍全景;先从局部去看,反而更容易摸到它真正的性格。


现代城市是绕不开玻璃的。玻璃幕墙有着双重身份:它既是建筑的表皮,同时又是一面镜子。正因为如此,它会把对面的老楼、天上的云、傍晚的晚霞、路过的行人,连同你自己,一并收进画面里去。新手常常把这些反射当成干扰,一心想着如何避开;可事实往往相反,反射恰恰是城市建筑里最耐看的一部分。一座老教堂映在旁边写字楼的玻璃上,新与旧就被压进了同一个平面;蓝天和流云被玻璃切割成许多方格,整面墙于是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而弧形的幕墙,还会把笔直的楼扭成起伏的波浪,让本来规整的城市,忽然带上一点轻微的失真。

要控制反射的强弱,可以借助 CPL 偏振镜。转动偏振镜的时候,同一面玻璃有时会显得更像一面镜子,有时又会变得更透明,任你取舍。此外,反射对站位极其敏感:往左挪上一步,映进玻璃里的可能就从这一栋楼换成了另一栋。正因为如此,拍玻璃时切忌只钉在原地反复变换焦段,唯有多走几步、多换几个位置,才能真正找到那个画面。


城市摄影比单纯的建筑,多出了人和时间这两样东西。就题材而言,天际线适合从桥上、山顶、高楼或者观景台去看,其中又数蓝调时刻最为稳妥;街区则要留意建筑是怎样和道路、店招、车流、人群组织在一起的;至于街角,它其实已经很接近街头摄影了,一个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决定整张照片的成败。有一条经验值得记住:让建筑占去画面的大部分,人只在其中出现那么一点点,往往比把画面拍得满是人更耐看。归根结底,建筑负责提供秩序,人则负责提供那个转瞬即逝的瞬间。

商业室内又另有一套细致的活儿。这里头最先要对付的,是混色光。可行的办法是分开来拍:白天索性把所有灯都关掉,只借窗光拍上一组;等到晚上,再打开室内灯拍另一组,必要时留到后期去合成。有一件事要格外当心,那就是不要把窗光、暖白灯、卤素灯和彩色灯尽数同时打开,因为一旦这些色温各异的光混在一处,墙面、地板乃至人的皮肤都会跟着变脏。许多酒店和餐厅,现场看着明明很温暖,照片里却发黄发绿,症结正在于不同灯具彼此相冲突。稳妥的次序是这样的:先把灯全部关掉,看一看自然光是怎样进到这个房间里来的;再一盏一盏地把灯打开,逐一分辨哪一盏是真的在帮忙,哪一盏只是在制造脏色。这一步看似麻烦,却比事后在电脑前拉白平衡要重要得多。

拍室内时,也不要盲目地抄起 16mm,因为焦段太广,会把墙角、沙发和桌子统统拉变形。24mm 往往要稳当得多,它既能把空间交代清楚,又不至于让整个房间看上去像被硬生生扯开。拍小房间尤其如此:很多人习惯站在门口,一心想把屋里所有东西都塞进画面,结果拍出来的照片,活像房产中介留档用的记录图。更好的做法,是先想清楚这个空间里最要紧的那一层关系究竟是什么,是窗和床,是餐桌和灯,是沙发和墙上那幅画,还是厨房和人在其中走动的动线。只有把这层关系定下来,站位才算真正有了依据。至于三脚架、f/8、ISO 100、慢门、RAW 和透视校正,这些不过是室内商业照片的基本底子;然而底子之外,真正决定一张照片看着舒不舒服的,终究还是你有没有把那层空间关系理顺。

站位同样需要慢慢去找。门口通常并不是最好的位置,它之所以被人反复选中,无非是因为最方便罢了。相比之下,站到房间的对角,贴近某一面墙,或者把身子稍微蹲低一些,让窗和家具之间的关系一并进入画面,往往更能说明这个空间平日里是怎样被使用的。


不同的建筑,各有各的拍法。就拿摩天楼来说,你可以贴着底部往上仰拍,去强调它的高度和那份压迫感;也可以退到远处,改用长焦去拍,让它的线条显得更干净。这两种办法给人的感受并不一样:前一种让人真切地觉得自己正站在建筑的脚下,后一种则更像是在远处从容地整理城市的轮廓。欧洲的老城又是另一回事,它适合从街道两侧的墙、广场、河边,以及屋顶的观景台入手,因为低角度的暖光,能把石材那些细微的颜色一一分开。这一点在正午是看不出来的:砂岩、石灰岩和花岗岩在当头的强光下,可能都是一样的灰白;可一到傍晚,它们便会各自显出不同的温度来。

日式建筑则往往相反,它不一定需要强烈的戏剧光。雾、雪、阴天,以及庭院里那种被反复漫射过的柔光,常常更合它的性子,因为这类建筑真正看重的,是屋檐、水面、木头和空气之间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在硬光下反而会被切碎。拍它的时候,与其等一束刺眼的直射,不如等一场雨、一层雾,让木料的颜色沉下来,让檐口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慢慢显出来。

现代极简建筑给的元素本来就少,一面墙、一束光,往往就够组成一整个画面。面对它,不必害怕留白,也不必总想着再往画面里塞点什么,因为那片空白本身就是这栋建筑的秩序的一部分,把它填满,等于把设计者最在意的东西涂掉。工业遗迹是另一个极端,它看的是尺度、锈迹、剥落的表面、一排排重复的梁柱和望不到头的长走廊。材料越是粗糙,就越要让光从侧面擦过去,让那些坑洼、焊缝和岁月留下的痕迹在斜光里一寸一寸地立起来。

宗教建筑要单独说一句。进门之前,先确认这里能不能拍、能不能用三脚架,因为在这类空间里,尊重比拍到一张照片更重要。有的地方允许你拍外部,却不允许拍进行中的仪式;有的地方并不禁止,可你的快门声和脚架,本身就会惊扰到正在其中的人。所以真正该做的第一件事,是慢下来,先在一旁看别人怎样使用这个空间,等自己也成了这份安静的一部分,再决定要不要举起相机。


练习

找一栋建筑,从正面、仰视、俯视和侧面各拍一张。回家做透视校正,再把校正前后放在一起看,体会相机角度怎样改变建筑气质。

找一个城市制高点,在蓝调时刻拍 30 分钟,每 5 分钟拍一张。回家比较天空亮度和建筑灯光在哪一刻最平衡。

拍 10 张完全抽象的建筑照片,让人看不出是哪栋楼,只看见几何、材质、反射和影子。

找一栋你常路过的建筑,连续十天每天用一种新方式拍它。不要急着换地点,逼自己在同一栋楼里找新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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