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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建筑与城市

建筑摄影表面上拍的是房子,其实拍的是线、面、体和空间。相机稍微偏一点,整栋楼的气质都会跟着变。


建筑先从抽象开始

匈牙利裔法国摄影师 Lucien Hervé 拍马赛的 Unité d'Habitation 时,并不急着把整栋楼完整地装进画面。那栋楼由 Le Corbusier 设计,是现代主义建筑史里很重要的一件作品,按说最省事的做法,就是退到足够远的地方,让它端端正正地整个立在框子里。可是 Hervé 偏偏没有这样做,他更关心的是别的东西:光怎样落到清水混凝土上,栏杆怎样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斜影,墙和墙之间怎样裂开一道细窄的光缝,屋顶的通风孔又怎样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拍的不是那栋楼的全貌,而是那栋楼被光照亮时的一个个局部。看完那组照片,你未必能立刻在脑海里拼出建筑的完整轮廓,却会牢牢记住那栋楼的重量、粗糙、秩序和光。

Le Corbusier 1949 年看到这批照片后给 Hervé 写信,说:“您有一颗建筑师的灵魂。”此后两人合作了十几年,直到建筑师去世。这句评价值得多想一想。它夸的并不是 Hervé 把楼拍得多清楚,而是他懂这栋楼——懂结构的用意,懂材料的脾气,懂光在设计里占的位置,于是他的取舍处处都踩在建筑师自己的心思上。建筑师本人当然最清楚这栋楼是怎样建成的,他知道每一处结构、每一张平面图、每一种材料的来龙去脉;可摄影师的本事,是把置身其中的那份观看经验重新组织一遍,再借由一张照片,让一个从未到过现场的人也能就此进入这个空间。拍建筑的难处,从来不止于把一栋楼拍得清楚、拍得完整;真正更难的一步,是先理解这栋楼想做什么,再让别人透过你的照片,看见你的这份理解。


城市如何留下时间

Eugène Atget, Boutique. Place Dauphine, 1924

Eugène Atget, "Boutique. Place Dauphine", 1924。Atget 拍巴黎店面和街道时常常正面站定,相机保持水平,让垂直线保持稳定;较长的曝光也可能让路过的人淡成影子。这家店被光照得像一张正立的版画,没有夸张角度,也没有强行制造戏剧,只是把一面城市日常安静地交给观众。许多后来的建筑摄影师仍然在学这种克制,因为它让建筑自己说话。图片来源与复用说明


建筑是摄影最早的题材

顺带交代一层历史的纵深:建筑是摄影最老的题材,没有之一。现存最早的一张照片,Niépce 1826 年前后从窗口拍下的那一幅,拍的就是屋顶和墙;早期感光材料动辄要曝光几分钟,人是留不住的,纹丝不动的建筑于是成了天然的模特。1851 年,法国政府发起“摄影考察团”(Mission Héliographique),派五位摄影师分头去记录全国亟待修缮的历史建筑,这是国家第一次把摄影当成建筑档案来用,也差不多是“建筑摄影为谁服务”这个问题第一次被正式回答。此后一百多年,这个行当始终沿着几条不同的线并行生长。

建筑摄影首先要看照片究竟为谁服务,因为服务的对象不同,评判它的标准也就跟着变。当照片是拍给建筑师、杂志、项目档案或者商业空间看的,它便更接近一份建筑学意义上的记录:墙线要垂直,水平线要平,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关系要交代清楚,光线也得安分守己,不能反过来喧宾夺主。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现代主义建筑,很大程度上是被 Julius Shulman 和 Ezra Stoller 这两个名字“定影”下来的——加州那些案例住宅经 Shulman 之手成了一个时代的形象,而东海岸的许多名作则以 Stoller 的照片流传,行内甚至有个说法,一栋楼要等被 Stoller 拍过(get Stollerized),才算真正完成。当代这一路的代表是 Hélène Binet:她为 Peter Zumthor、Daniel Libeskind 和 Zaha Hadid 拍了许多年,坚持胶片,一次次回到同一栋建筑跟前,耐心等不同时刻的光落下来,一个项目最后真正交出的照片常常只有个位数,可每一张都很准——她的工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建筑值得被慢慢看。与之相对,Iwan Baan 更愿意把建筑重新放回它所在的城市环境里:他惯常包直升机绕着建筑飞,从空中看它和道路、街区、人流之间究竟是怎样彼此牵连的;2012 年飓风过后曼哈顿半城停电,他从直升机上拍下那半明半暗的城市夜景,登上《纽约》杂志封面——那一张里没有一栋楼是主角,主角是城市这个整体。

还有另一些照片,则索性把建筑当作一个艺术对象来看待,它既不一定追求把整栋楼收全,也不一定非要把透视拉得绝对端正。这类照片真正在意的,是几何、光影、材质、反射和抽象。Candida Höfer 拍那些空无一人的图书馆和博物馆,画面里明明没有一个人影,却偏偏能让人感觉到,这个空间已经被许许多多人使用过很久很久。Andreas Gursky 的不少作品也带着相似的冷静,他把建筑和城市里那些不断重复的结构,一并压成了巨大的图案。

再到城市摄影里,情形又变了:建筑退居为一座舞台,人和日常生活这才走进画面中央。Stephen Shore 拍美国的加油站、汽车旅馆和十字路口,很多照片乍看上去平平静静,仔细看才发现,底下的构图其实非常严密。Fan Ho 拍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仓库高窗上斜斜落下来的那束光,恰好和一个走过的人对上,于是几何铺在前面打底,人则像一个标点,在恰当的位置上轻轻出现。城市摄影比单纯的建筑摄影,多出了一层时间:你在现场等的,不只是光何时最好,还有人会在哪一刻正好经过。


透视与垂直线

建筑摄影要处理的第一件大事,是透视。这一点几乎躲不开,因为建筑本身就是由直线构成的:墙线、柱线、窗框、地平线,每一条线都在无声地告诉观众,你这台相机当时端得稳不稳、正不正。道理并不难理解:镜头一旦不再水平,这些本该平行的直线,就会在画面里彼此汇聚。于是相机稍一上仰,原本竖直的垂直线便一齐朝画面上方收拢,高楼看上去就像要往后倒去;相机稍一下俯,墙线又朝下收束,整栋建筑仿佛被压进了地里。当然,某些刻意艺术化的建筑照片,会故意去夸张这种汇聚,把它当成一种表现手段;可问题在于,如果你并不是有意为之,这种汇聚就只会让画面显得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这种向上收拢的现象,在建筑摄影里常被叫作梯形汇聚或 keystoning。成因在于相机仰拍后,现实中的竖直方向不再与传感器平面平行,竖线的消失点从无限远回到画面上方,于是一齐向上聚拢。要让竖线保持平行,普遍条件是让传感器保持竖直、相机不再俯仰;它不要求传感器同时平行某一面立面——斜对建筑转角时,两面墙都不与传感器平行,竖线照样可以保持笔直。拍摄时可以端平机身并改变高度或距离,也可以用移轴重新取景,或把校正留到后期。

梯形畸变只是一套更普遍的透视规律里的一个特例,把这套规律厘清,前面那些线条的脾气就都有了着落。要理解线条为什么会汇聚,得先看相机是怎样成像的。相机用的是中心投影:场景里的每一个点,都沿着一条经过镜头光心的直线,落到传感器平面上。这套几何里有一条基本规律,一组在现实中彼此平行的直线,投影到画面上以后会一齐指向同一个点,这个点就叫消失点(vanishing point)。铁轨向远方并拢、最终交于地平线上一点,正是这条规律最直观的样子。要紧的是,消失点落在哪里,只由这组平行线的方向决定,而与它们在空间里的具体位置无关:方向相同的线,无论相距多远,都汇向同一个消失点。

有一种特殊情形值得单独记住。当一组平行线的方向与传感器平面平行时,它们的消失点会退到无限远,于是在画面里依旧平行。建筑竖线能否保持平行,只看现实中的竖直方向是否与传感器平面平行,也就是机身有没有俯仰;相机可以正对立面,也可以斜对转角。只有在拍正立面、还希望墙面水平线也不汇聚时,才需要让传感器平面与那面墙平行。

顺着这条线索,就能把建筑照片里的透视归成三种,它们的分别只在于机位和朝向。

graph TD
  A["相机正对立面<br/>机身端平"] --> A1["一点透视<br/>横竖皆直<br/>1 个消失点在纵深处"]
  B["相机斜对转角<br/>机身端平"] --> B1["两点透视<br/>竖线仍直<br/>2 个消失点在地平线上"]
  C["相机斜对转角<br/>再仰头或俯拍"] --> C1["三点透视<br/>竖线也汇聚<br/>第 3 个消失点在上方或下方"]

一点透视,指的是你正对着一面立面站定,相机端平,传感器平面与这面墙平行。此时墙上的水平线和垂直线都与传感器平行,消失点都在无限远,于是画面横平竖直,只有那些朝纵深退去、与视线方向一致的线,比如一条笔直望进去的长街、一道走廊的两壁,才汇聚到画面中央唯一的一个消失点。正面对称的教堂中殿、笔直望到底的老街,拍出来往往就是这种一点透视,端庄而稳定。

两点透视,出现在你不再正对立面,而是斜斜地对着建筑的一个转角,把相邻的两面墙一起收进画面的时候。这时相机若仍旧端平,垂直线依然与传感器平行、依然笔直;可两面墙各自的水平线,会分别汇向地平线上左右两个不同的消失点。街角那种能同时看见两个立面的经典建筑照片,多半是两点透视,它比一点透视更有纵深,体积感也更强。

三点透视,是在两点透视的基础上,再把相机仰起来或者俯下去。相机一旦离开水平,垂直线也就不再与传感器平行,于是它们同样开始汇聚,交向画面上方或下方的第三个消失点。前面反复讲的那种仰拍高楼、竖线向上收拢,本质上就是第三个消失点被引了进来。想让高楼保持笔直,等于是想把这第三个消失点重新推回无限远,而端平相机、移轴、后期校正这几种办法,说到底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要对付这种汇聚,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移轴镜头。它的原理是让相机机身始终保持水平,与此同时,又能把取景的范围单独往上移,于是画面里的垂直线依旧笔直。移轴镜头价格不菲,掌握起来也需要一段学习的过程,可真正认真做建筑的人,迟早会理解它为什么会存在。倘若手边没有移轴,也还有别的办法可想:拍摄时尽量把相机端平,让画面顶部多留出一点余量,回到后期再用透视校正把汇聚的线条重新拉直,代价则是边缘的那一圈像素会被裁掉一些。此外,索性站得远一点,改用 50mm 或者 85mm 这样更长的焦段,同样能减轻透视的夸张,只不过在拥挤的城市里,未必总有让你从容后退的空间。

移轴镜头之所以值得单独说一说,是因为它握着两组彼此独立的动作。头一组叫平移(shift):让镜头相对于传感器,上下或左右地平行移动。它的用处在于,你可以让相机始终保持水平、竖直线毫不变形,却又能把原本落在取景范围之外的高处楼顶一并收进画面。另一组叫倾斜(tilt),它改变的是镜头平面的朝向,并借助 Scheimpflug 几何与铰链规则重新安排清晰平面;景深仍然有厚度,不是只有一个无限薄的平面清楚。平移本身并不“校正透视”:真正让竖线保持平行的,是传感器没有向上仰,平移只是让这台保持水平的相机仍能收进楼顶。倾斜则适合斜对着墙面、长廊或地面时,用清晰平面的方向减少必须收小光圈的程度。分清这一层,你才知道需要的是保持机身朝向后重新取景,还是重新安排清晰平面。

移轴的平移之所以能重新取景,得从镜头投出的像说起。任何镜头投到机身内部的,其实是一个圆形的像,称作像场(image circle),而矩形的传感器只是从这个圆里截取一块。移轴镜头把可用像场做得更大;镜头与传感器相对平移后,传感器改为截取像场里偏上的区域,楼顶因此被收进画面,而机身仍能保持端平,竖线也就保持平行。它的代价在于,平移量推到极致时,传感器逼近像场边缘,角落可能发暗或变软。

放大的像场还让移轴镜头很适合接片,但这里有一个常被讲错的细节:把机身固定、只让镜头左右平移,并不天然等于无视差。镜头平移时,入瞳通常也跟着移动,近景与远景仍可能发生相对错位;只是建筑常离得远,这份误差不明显,才让人误以为视点没有变化。若画面里有近距离柱子、家具或门框,严谨做法是用专用支架把镜头或入瞳固定在三脚架上,让机身与传感器在像场后方移动;或者改用绕入瞳旋转的全景云台。远处立面、没有近景时,普通的左移—中央—右移依然是一种方便的高分辨率接片方法,只是不要把“通常能拼”写成“物理上绝无视差”。

移轴镜头的这些本事,其实并不是什么新发明,它只是把大画幅座机(view camera)用了一个多世纪的动作,搬到了小型相机上而已。老式的座机把镜头和后背分别装在两块可以各自移动的板上,中间用皮腔相连,于是镜头可以相对后背升降(rise/fall)、平移(shift),也可以俯仰和摆动(tilt/swing)。当年拍建筑的人,靠的正是升降这一手:镜头板往上一抬,就等于把取景范围抬高,把楼顶收进画面,而胶片后背始终竖直,竖线于是笔直。今天 35mm 系统上的移轴镜头,做的不过是同一件事,只是把这套动作浓缩进了一枚镜身里。

把这几种扶正竖线的办法摆到一处,各自的长短就一目了然了。它们要么在拍摄的当下动手,要么把问题留到后期,而每一种都得付出一点代价。

校正办法 怎样做到竖线笔直 代价
端平相机(传感器保持竖直) 不俯仰机身,把竖线的消失点推回无限远;拍正立面时再让传感器与墙面平行 城市里未必退得开或找到足够高的机位;端平后可能收不进楼顶
移轴镜头的平移(shift) 机身保持水平,让镜头与传感器相对移动,在像场中改取偏上的画面 镜头贵、上手慢;平移到极致时角落发暗或变软
后期透视校正 在软件里把上窄下宽的梯形重新拉成矩形 顶部被拉伸、有效分辨率下降,边缘要裁掉一圈;是否再调纵横比例,应按建筑真实比例和视觉判断决定,没有统一的“一成”补偿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正好相反:你从一开始就想让这栋建筑显得压迫、倾斜、巨大或者不稳定,那么这种汇聚不但可以接受,甚至还值得刻意去加强。这里的关键,只在于别让观众误以为这是一次失误。在建筑摄影里,歪斜的线条完全可以成立,前提是要让人一眼看得出,这是你有意做出的选择,而不是没端稳相机的结果。

案例推演:窄街上的高楼

立面在街对面,人行道只容你退开十几米;一仰头,竖线全部向上收拢。先想清楚这张照片要什么,再选纠正的路。

  • 要一张端正的立面记录:机身端平,楼顶收不进就换更高的机位——对面楼的楼梯间、天桥——让传感器与立面平行,竖线当场就是直的。
  • 楼顶必须收进来、竖线又要直:有移轴就保持机身水平、向上平移;没有就端平相机、上方多留余量,后期做垂直校正,接受边缘裁掉一圈。
  • 留余量也装不下时:机身保持水平,竖拍两三张上下接片;或者承认这个机位拍不下全貌,改拍局部的光影与材质。
  • 要的本来就是压迫感:贴到楼底用超广角仰拍,把汇聚推到夸张,让人一眼看出这是选择,不是失误。

四条路没有对错,错的是仰拍完才发现,自己其实想要的是一张端正的立面。


畸变与镜头校正

前面讲的线条汇聚,是透视本身的规律,画面里那些线其实是被如实地投影出来的,只不过它们的走向让人不适应而已。可还有另一种线条变弯,来路完全不同,它不是透视,而是镜头的一种像差,叫作畸变(distortion)。理解它的关键在于放大率:一枚理想的镜头,画面里每一处的放大率都应当一致,可现实中的镜头做不到这么完美,越靠近画面边缘,放大率往往越会偏离中心的数值,于是本该笔直的线,一到边角就弯了。

畸变主要有两种相反的样子。第一种叫桶形畸变(barrel distortion):边缘的放大率比中心小,直线便朝画面外侧鼓出去,就像木桶的桶壁那样中间粗、两头收。它最常出现在广角镜头上,尤其是变焦头拧到最广的那一端。第二种叫枕形畸变(pincushion distortion):边缘的放大率反过来比中心大,直线于是朝画面里侧凹进来,像一只四角被绷紧的坐垫。它更多见于长焦,或者变焦头拧到最长的那一端。有些变焦镜头还会把这两种一并带上,中心一段是桶形,到了最边上又转成枕形,两者接在一处,成了所谓的胡子畸变(mustache distortion),这一种最难对付,因为它并不是简单地朝一个方向弯。

在别的题材里,畸变常常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不太看得出来;可一到建筑上,它立刻无所遁形,因为建筑给了满画面的直线做参照。识别它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把一条你确知笔直的边,比如楼的轮廓线、屋檐或者地平线,摆到接近画面边缘的位置,再看它有没有鼓出或者凹进。校正则通常交给软件里的镜头配置文件(lens profile):厂商和软件方逐一测量过每一枚镜头的畸变量,校正时照着这份数据把画面反向掰回来即可。这里有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需要厘清:畸变校正和梯形校正是两码事,各治各的病。梯形畸变是几何透视造成的,用垂直校正去扶正倾斜的竖线;桶形和枕形则是镜头光学造成的,得用镜头配置文件去掰直边角的弯。两者常常要先后各做一遍,顺序上一般先套镜头配置文件把边角掰直,再做垂直校正把整体扶正。


先决定焦距与光

拍一栋建筑的外观,有两个选择最好在动手之前就定下来:用多长的焦距,以及借什么样的光。等效 24mm 到 35mm 常是方便的起点,但不是建筑的标准答案。更广的镜头会带来更大的视角;只要是理想的直线投影,直线仍会保持直线,边缘物体被拉伸属于投影与近距离透视,桶形弯曲则是另一种镜头畸变,不要混为一谈。

不过焦距的选择远不止够广这一条。往广的方向去,超广角能把逼仄的室内一口气收进来,也能在退不开的窄街上勉强容下整片立面,代价便是前面说过的边角畸变,以及近大远小被夸张之后那种要扑到脸上来的纵深。往长的方向去,等效 70mm 以上的中长焦则做着相反的事:它把远处层层叠叠的楼群压扁成一片密实的图案,也能从一栋楼身上单独抽出一扇窗、一道檐、一段被光照亮的墙。Andreas Gursky 那些把城市压成巨大图案的作品,很多正是靠长焦的这种压缩得来的。

这里要接着第 5 章说过的一句话往下讲:真正决定画面里纵深被压缩还是被夸张的,从来不是焦距本身,而是你与建筑之间的距离。长焦之所以显得压缩,是因为它逼着你退到很远的地方去拍,远距离本身就把前后的景物拉到了相近的视觉大小;广角之所以显得夸张,是因为它容许你贴得很近,近距离把前景猛地推大、把背景猛地缩小。换焦距的同时你几乎总在换距离,而观众感受到的空间关系,其实是那段距离在起作用。明白了这一层,站到一栋楼跟前,你便不会只问自己该用多少毫米,而会先问:我想站多远,想让这栋楼显得多深。

光则更微妙一些。侧向光常能交代建筑体积与材质,但具体立面何时受光,必须把朝向、纬度、季节、太阳高度和周边遮挡一起计算;“东面上午、西面下午”只能当最粗的起点,南北立面的经验在不同半球和纬度并不通用。拍摄前可在地图上确认立面方位,再用太阳轨迹工具查看方位角与高度,并到现场验证遮挡。蓝调时刻也不是固定时长:它会随纬度、季节、天气和城市灯光亮度变化。

建筑对光的挑剔其实没有统一答案,不同的光会把同一栋楼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直射阳光能强调混凝土、石材、楼梯和屋檐的纹理,也会制造很大的反差。先决定你要完整立面,还是光影切割出的局部;静止建筑适合包围曝光,但不要固定成“基准外加减一档”。按第 9 章的方法,先得到重要高光不削波的一帧,再逐档增加曝光,直到暗部至少在一帧里达到可用信噪比。

与之相对,阴天则更适合建筑学意义上的记录。这时的光是均匀铺开的,各处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玻璃、墙面和地面也不容易被某一道强烈的反光突然打乱。它的问题在于,画面很容易变得平淡,缺了立体感,于是就得靠构图和材质本身把它重新撑起来。拍砖墙、木门、旧厂房或者老街的立面时,阴天并不见得是坏天气;恰恰是这种不偏不倚的光,会让材料本身的质地浮现出来。你大可以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墙面老化剥蚀的痕迹,一排窗框的重复,屋檐和街道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而不是一味懊恼天空为什么不够漂亮。

德国摄影师 Bernd 和 Hilla Becher 夫妇几十年里做的,正是把这种均匀的光用到了极致。他们专门挑阴天出门,一座接一座地拍水塔、高炉、井架和煤仓这类工业构筑物,每一张都尽量正面、平视、居中,把天光压得平平的,不留一点戏剧性的阴影。这样做自有它的用意:让不同的构筑物之间可以被摆在一起逐一比较。光既然一致、角度既然一致,剩下的差别便全是结构本身的差别。他们把这些原本没人拿正眼细看的工业设施,当作一种“匿名的雕塑”来对待,再把照片按类别排成整齐的方阵,一格挨着一格并置,称之为类型学(typology):水塔归水塔,高炉归高炉,同一类里比的是形制上的细微出入,不同类之间比的是功能,个体的差异便从这种冷静的排布里自己浮了出来。这套近乎测绘的做法后来影响了一整代人。Bernd 在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任教多年,门下带出的一批学生,前面提到的 Höfer 和 Gursky 都在其中,后来被合称为杜塞尔多夫学派;他们把城市和结构压成大图案的那种客观、抽离的眼光,正是从这里一脉相承下来的。

黄金时刻会让建筑变暖,低角度影子也能强化立面纹理。蓝调阶段常适合现代城市,因为深蓝天空与刚点亮的室内、街灯能形成冷暖关系。不过它不是“日落后固定二三十分钟”的预约:纬度、季节、天气、地形与城市开灯时间都会改变窗口,靠近极地时甚至可能持续很久。计划软件给的是天文起点,现场直方图才告诉你灯与天是否已经达到需要的亮度关系。

蓝调阶段好用,一半来自冷暖对照,一半来自亮度平衡。钨丝灯或暖白灯常低于日光的相关色温,暮光天空则显得更蓝;但现代城市里还混有 LED、广告屏和不同光谱,不能只靠两个开尔文数值解释。理想时刻也不要求室内外“落进同一档”,只要它们的反差进入相机与最终输出能够处理、并符合创作意图的范围即可。

美国建筑摄影师 Julius Shulman 在 1960 年为 Pierre Koenig 设计的第 22 号案例住宅(Stahl House)拍的那张照片,常被人拿来当作这种平衡的范本。画面里,一间四壁皆玻璃的客厅悬挑在半空,两位女子坐在灯火通明的室内,脚下则是洛杉矶铺开的万家灯火。Shulman 的做法值得拆开来学:他用长时间曝光去积累远处城市微弱的灯火,让整片夜景在底片上慢慢显形;可几分钟的曝光里,人是坐不住的,于是他再用闪光灯在曝光中把室内和两位女子“凝”下来——闪光那一瞬间的亮度定住了人,长曝的时间积累出了城,两种时间被压进同一张底片。这正是第 6 章讲过的慢门同步在建筑里的用法。那张照片后来几乎成了那栋房子本身的代名词,可它真正拍下的,其实是那一小段冷暖恰好两全的光,加上一手把两种光源分开筹划的功夫。

雨后和雾中,也都值得专门出门。雾或雪占满画面时,反射式测光可能把亮场景压暗,正补偿常是起点,但仍要看直方图而不是固定加半档到一档。器材结露最常发生在冷相机进入温暖潮湿环境时:回到车内或室内前,把器材放进密封袋,让水汽凝在袋外,等温度缓慢回升再打开。温暖器材走进寒冷空气通常不会因这一步立即结露,不过雾滴、雨水和镜头自身降温仍可能沾湿表面,需用遮光罩和合适的镜头布防护。


处理无法避开的人群

拍那些有名的建筑时,最叫人头疼的常常不是光,而是人。门口总归站着人,广场上也总归站着人,游客会停下脚步拍照,也会不偏不倚地站在你最想要的那一块空地上。对付这种情形,Atget 当年拍空街的办法,到今天依旧管用,那就是长曝光。把三脚架架稳,光圈收到 f/8 或者 f/11,白天光线太强时再加一片 ND 减光镜,把快门足足拖到几秒、甚至几十秒。道理在于,建筑是纹丝不动的,而来往的人流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会被逐渐平均掉,最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虚影,或者索性消失得无影无踪。需要留意的是,站着不动的人反倒会留下残影,所以这一招最适合对付的,是持续流动的人群。

城市夜景其实也在利用同一个道理。蓝调时刻拍桥、广场、码头和天际线,本来就需要几秒钟的曝光,于是来往的人和车便被时间悄悄抹成了一道道线。画面看上去那样干净,并不一定说明现场当真空无一人,而只是摄影师让相机看得比人的眼睛更久,久到足以把短暂的东西从画面里淘洗出去。


从几何进入构图

建筑的构图,不妨先从几何入手。面对一栋楼时,第一步是去找画面里最强的那条线:它究竟是垂直线,是水平线,是对角线,还是一道舒展的曲线?找到主线之后,第二步再看重复:窗、柱、楼梯、瓷砖、梁和栏杆,这些元素有没有排成某种节奏?到了第三步,才去端详各个形状之间有没有彼此呼应的关系,比如一个圆和一个方,一面空墙和一组密集的窗格,一块被照亮的平面和一片沉下去的阴影。构图的要点并不在于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统统塞进画面,而在于只留下那么几条真正能说明这栋建筑的关系,其余的则果断舍去。

在这些几何关系里,有一类线值得单独拎出来说,就是引导线。它指的是画面里那些能把观众的视线牵着走的线条:一道楼梯的扶手、一排廊柱、一条收向远处的街道、地砖拼出的缝,甚至栏杆投在地上的一道斜影。引导线的用处,在于替观众安排一条进入画面的路径,让视线顺着它,一路滑向你真正想让人看见的那个地方。用得最顺手的,往往是那些一齐汇向消失点的线:它们本是透视的产物,可一旦被有意识地组织起来,就会把观众的目光稳稳地送到画面深处。反过来,若是画面里的线各自为政、彼此打架,观众的视线便无处落脚,照片也就散了。找机位的时候,除了看主线的方向,还值得多留意脚下和身侧那些不起眼的线,它们常常就是把整个画面缝起来的那根线。

对称会让建筑显得庄重而稳定,因此格外适合教堂、宫殿、政府建筑,以及某些庄严的公共空间。不过拍对称有一个前提:相机要尽量精确地居中,横平竖直,哪怕只差一点点,也会被人一眼看出来。非对称则更常用在现代建筑上,主体可以偏靠在一侧,另一侧则特意留出空间,让画面两边形成一种重量上的差别。除了这些,尺度同样重要。这里的道理是这样的:一栋楼如果画面里没有任何参照物,观众其实很难判断它到底有多大。一个人、一辆车、一把椅子,都可以充当这样的尺度提示,替观众换算出建筑真实的体量;只是这样的提示通常一个就够了,一旦放得太多,画面反而会重新变得杂乱。

抽象在建筑摄影里非常好用。凑近玻璃幕墙,那些反射就会碎成一块块色块;仰起头去看楼梯,一级级台阶便排成了节奏;若只截取一小块墙面和一道投在上面的影子,建筑的全貌固然消失了,可留下来的,恰恰是最纯粹的形式和材质。很多建筑并不需要你一上来就急着拍全景;先从局部去看,反而更容易摸到它真正的性格。


玻璃既是表面也是镜子

现代城市是绕不开玻璃的。玻璃幕墙有着双重身份:它既是建筑的表皮,同时又是一面镜子。它会把对面的老楼、天上的云、傍晚的晚霞、路过的行人,连同你自己,一并收进画面里去。新手常常把这些反射当成干扰,一心想着如何避开;可事实往往相反,反射恰恰是城市建筑里最耐看的一部分。一座老教堂映在旁边写字楼的玻璃上,新与旧就被压进了同一个平面;蓝天和流云被玻璃切割成许多方格,整面墙于是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而弧形的幕墙,还会把笔直的楼扭成起伏的波浪,让本来规整的城市,忽然带上一点轻微的失真。

要控制反射的强弱,可以借助 CPL 偏振镜。转动偏振镜的时候,同一面玻璃有时会显得更像一面镜子,有时又会变得更透明,任你取舍。

偏振镜为什么能压低这类反光、削得最干净的布儒斯特角又是怎么回事,第 9 章讲水面时已经推过。这里只补一个建筑现场用得上的数字:空气到常见玻璃,这个角约为 56°,换成水、涂层或其他介质便会改变,而且现实表面并不保证把反射完全消掉。拍幕墙时要同时调整站位与滤镜转角,并观察画面各处是否压得均匀。偏振镜通常还会损失约一到两档光,具体以滤镜透过率为准。

此外,反射对站位极其敏感:往左挪上一步,映进玻璃里的可能就从这一栋楼换成了另一栋。拍玻璃时切忌只钉在原地反复变换焦段,唯有多走几步、多换几个位置,才能真正找到那个画面。


城市还多了人与时间

城市摄影比单纯的建筑,多出了人和时间这两样东西。天际线是其中门槛最低、也最容易拍得千篇一律的一种。机位决定一大半:桥上能把河道当前景,山顶和观景台给你把整座城压成图案的高度,高楼的窗边则常常要对付玻璃反光——把镜头贴住玻璃、用衣服或遮光罩挡掉身后的室内灯,是行之有效的笨办法。找机位不必从零开始,别人拍过什么角度,地图和图片搜索里一查便知,真正的功夫在于挑一个别人没等过的天气和钟点。街区这一层,则要把眼光从单栋楼放宽到组织方式上:一条街的骑楼怎样连成连续的檐口,店招怎样一层压一层地挤占立面,电线怎样把天空切成碎块——这些常被嫌弃太乱的东西,恰恰是一座城市区别于另一座的指纹,与其绕开它们去找“干净”的画面,不如把这份密度本身当作主题,一条街一条街地拍成系列。至于街角,它其实已经很接近街头摄影了,一个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决定整张照片的成败。有一条经验值得记住:让建筑占去画面的大部分,人只在其中出现那么一点点,往往比把画面拍得满是人更耐看。建筑负责提供秩序,人则负责提供那个转瞬即逝的瞬间。

商业室内又另有一套细致的活儿。这里头最先要对付的,是混色光。可行的办法是分开来拍:白天索性把所有灯都关掉,只借窗光拍上一组;等到晚上,再打开室内灯拍另一组,必要时留到后期去合成。有一件事要格外当心,那就是不要把窗光、暖白灯、卤素灯和彩色灯尽数同时打开,因为一旦这些色温各异的光混在一处,墙面、地板乃至人的皮肤都会跟着变脏。许多酒店和餐厅,现场看着明明很温暖,照片里却发黄发绿,症结正在于不同灯具彼此相冲突。稳妥的次序是这样的:先把灯全部关掉,看一看自然光是怎样进到这个房间里来的;再一盏一盏地把灯打开,逐一分辨哪一盏是真的在帮忙,哪一盏只是在制造脏色。这一步看似麻烦,却比事后在电脑前拉白平衡要重要得多。

室内还有一道躲不开的难处,是窗内窗外那道悬殊的光比。大白天拍室内,窗外常常比屋里亮上七八档甚至更多,单拍一张,顾了屋里窗就白成一片,顾了窗外屋里就黑成一团。对付它的思路,和风光里应付天地光比其实是同一套:架稳三脚架,机位光圈都不动,只改快门,围绕一个基准做包围曝光,一张按屋里的亮度去曝,一张压到能把窗外的景物留住,回到后期再把两张里各自合适的那一部分融到一起。倘若窗外的景致本就无关紧要,也可以索性让它过曝成一片干净的白,只要别让它亮到晕开、连窗框都吃掉就行。还有一条更省事的路,是干脆挑窗外与室内亮度接近的时刻去拍,也就是清晨或傍晚天光柔下来的那一小段,光比一窄,很多时候一张就能把里外一起兜住。

拍室内时,也不要盲目地抄起 16mm,因为焦段太广,会把墙角、沙发和桌子统统拉变形。24mm 往往要稳当得多,它既能把空间交代清楚,又不至于让整个房间看上去像被硬生生扯开。拍小房间尤其如此:很多人习惯站在门口,一心想把屋里所有东西都塞进画面,结果拍出来的照片,活像房产中介留档用的记录图。更好的做法,是先想清楚这个空间里最要紧的那一层关系究竟是什么,是窗和床,是餐桌和灯,是沙发和墙上那幅画,还是厨房和人在其中走动的动线。只有把这层关系定下来,站位才算真正有了依据。至于三脚架、f/8、ISO 100、慢门、RAW 和透视校正,这些不过是室内商业照片的基本底子;然而底子之外,真正决定一张照片看着舒不舒服的,终究还是你有没有把那层空间关系理顺。

站位同样需要慢慢去找。门口通常并不是最好的位置,它之所以被人反复选中,无非是因为最方便罢了。相比之下,站到房间的对角,贴近某一面墙,或者把身子稍微蹲低一些,让窗和家具之间的关系一并进入画面,往往更能说明这个空间平日里是怎样被使用的。


题材策略与法律边界

不同的建筑,各有各的拍法。摩天楼可以贴近仰拍,强调高度和压迫感;也可以退远用长焦,把城市轮廓整理得更克制。面对石材密集的老城,低角度侧光常能分开砂岩、石灰岩与花岗岩的颜色和表面起伏;正午硬光则可能压缩这些细微差别。这里起作用的是材料、朝向和街道尺度,不是“欧洲”这个标签本身。

木构、庭院和强调留白的建筑,常能从雾、雪、阴天或反复漫射的柔光里得到木料、水面、屋檐和空气的细微层次;以雕塑体块、深檐投影或粗糙表面为重点的同一栋建筑,也可能更需要硬光。按材料、结构与设计意图选择光,比把某一种天气固定分配给某个国家的建筑更可靠。

现代极简建筑给的元素本来就少,一面墙、一束光,往往就够组成一整个画面。面对它,不必害怕留白,也不必总想着再往画面里塞点什么,因为那片空白本身就是这栋建筑的秩序的一部分,把它填满,等于把设计者最在意的东西涂掉。工业遗迹是另一个极端,它看的是尺度、锈迹、剥落的表面、一排排重复的梁柱和望不到头的长走廊。材料越是粗糙,就越要让光从侧面擦过去,让那些坑洼、焊缝和岁月留下的痕迹在斜光里一寸一寸地立起来。

宗教建筑要单独说一句。进门之前,先确认这里能不能拍、能不能用三脚架,因为在这类空间里,尊重比拍到一张照片更重要。有的地方允许你拍外部,却不允许拍进行中的仪式;有的地方并不禁止,可你的快门声和脚架,本身就会惊扰到正在其中的人。所以真正该做的第一件事,是慢下来,先在一旁看别人怎样使用这个空间,等自己也成了这份安静的一部分,再决定要不要举起相机。技术上,宗教建筑的内部几乎集齐了室内摄影所有的难处:彩窗与堂内暗部之间的光比动辄十几档,比住宅的窗还悬殊,允许上脚架时照包围曝光那一套处理,不允许时就得靠高 ISO 手持,具体的取舍第 11 章讲博物馆和教堂时会展开;烛光的色温低到 2000K 上下,和彩窗透进的天光冷暖相差极远,白平衡不必强求统一,让烛光留着它的暖,往往比校成中性更像那个空间本来的样子。

礼数之外,还有一层是法律。不要把“站在公共道路上就能随便拍、随便发、随便商用”当成全球通则:拍摄行为、建筑作品的版权、私人场地规则、商标与安保限制、公开发布和商业使用,可能分别受不同规则约束。各国“全景自由”(freedom of panorama)的范围也不同;例如法国《知识产权法》L122-5 第 11 项,对永久位于公共道路的建筑与雕塑,只为自然人的复制和展示提供明确例外,并排除商业用途。与其靠埃菲尔铁塔夜景这样的网络轶事记法律,不如在正式发表或接商业委托前查拍摄地的现行法源与授权要求。

进入商场、酒店、写字楼、机场等由经营者管理的空间,还要遵守场地规则;无人机则另受空域、注册、资质、隐私与保护区规定约束。商业委托最好把进入许可、拍摄时段、无人机、可拍区域和成片用途写进合同。本书的事实核查与参考提供官方入口,但不构成法律意见。


练习

找一栋建筑,从正面、仰视、俯视和侧面各拍一张。回家做透视校正,再把校正前后放在一起看,体会相机角度怎样改变建筑气质。

找一个城市制高点,在蓝调时刻拍 30 分钟,每 5 分钟拍一张。回家比较天空亮度和建筑灯光在哪一刻最平衡。

拍 10 张完全抽象的建筑照片,让人看不出是哪栋楼,只看见几何、材质、反射和影子。

找一栋你常路过的建筑,连续十天每天用一种新方式拍它。不要急着换地点,逼自己在同一栋楼里找新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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