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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街头

街头摄影的成片率很低。它练的不是在街上按快门,而是在公共空间里看见正在发生的瞬间。


Eugène Atget, Street Scene, Paris, 1905

Eugène Atget 在巴黎拍了三十多年。他从来不自称艺术家,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把巴黎在拆迁和改造前留下来。他常在清早出门,背着大木相机和玻璃底片,在街上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时拍那些门面、橱窗、街角和院落。临死前,他几乎没卖出过多少照片。1927 年他去世后,Berenice Abbott 买下他工作室里的几千张底片,运回纽约。后来人们承认的街头摄影,很大一部分就从这种安静、长期、不急着发表的观看开始。 (Wikimedia Commons, 公有领域)


很多人把街头摄影直接理解成在街上拍照。这个说法失之太宽,也容易把题材悄悄带偏,因为风景、建筑、随手的记录都能借这个名义混进来,真正的问题反倒被稀释掉了。更准确地说,街头摄影是在公共空间里捕捉日常生活的瞬间,被拍者通常并不配合,画面也不是事先安排出来的。也就是说,它成立与否,不在于你人在哪里,而在于你捕到的那一刻本身有没有分量。

正因为如此,它的核心不是地点,而是发生。旅游打卡、朋友在街上的写真、城市建筑特写、空无一人的街景,都可以拍得很好,却不是这一章主要讨论的街头摄影。街头摄影真正关心的,是陌生人在公共空间里短暂出现的那一点东西:一个动作,一种姿态,人与人之间转瞬的关系,或者他们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这些东西共同的特征是短暂,不会等你,也不会重来。


街头摄影的历史里,其实分出了几条很不一样的路。了解这些,不是为了把摄影师的名字背下来,而是为了在动手之前先厘清:你想学的到底是哪一种观看方式。不同的路通向不同的照片,也需要不同的性格和胆量,先认清它们的分野,你才不至于把彼此矛盾的追求塞进同一张照片里。

最早为人熟悉的一路,是黑白、50mm、安静的构图,以及所谓的决定性瞬间。Henri Cartier-Bresson 在巴黎圣拉扎尔车站后面按下的那张照片,一个男人正跳过一片水洼,后来几乎成了这个传统被引用得最多的例子:一切都在最恰当的那一秒对齐,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成立。Vivian Maier 走的也是这条安静的路,她在芝加哥当保姆,几十年里拍了十几万张底片,却一直默默无闻,直到 2007 年这些底片被人从一场仓库拍卖里买下,才被重新发现。Saul Leiter 那时已经用彩色拍纽约的下东区,可即便如此,他的街头也常常只在公寓楼下半条街的范围里展开。归结起来,这一路重构图,也重时机,情绪相对克制,它相信最好的瞬间是等来的,而不是逼出来的。

到了 1950 年代以后,William Klein 把这种秩序整个打碎。他镜头里的纽约很近、很粗、很吵,画面是模糊的,颗粒是重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的鼻孔。那本书起初在美国被拒绝,后来才在法国出版,如今却成了战后摄影史绕不过去的一本。日本的 Daido Moriyama 接住了这条粗粝的线索,把“粗、晃、虚”从缺陷变成一种主动的选择。他拍新宿,拍野狗,拍夜里的街和广告牌,照片里常常有一种城市贴到脸上、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Bruce Gilden 走得更远,他索性把闪光灯举到陌生人面前近距离打过去,被拍者那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就成了他的标志。与前一路相反,这一路根本不要漂亮,它要的正是冲撞、粗糙和不舒服。

再往后,彩色街头才慢慢进入正统。是 Joel Meyerowitz 这样的摄影师,把彩色真正带进了街头和风光的讨论。Martin Parr 则用刺眼的闪光灯去拍英国海滨的度假者,照片里满是热狗、泳衣、廉价的消费和那种说不清的尴尬,他不回避俗气,反而正对着俗气去拍。Alex Webb 走的又是另一路,他在墨西哥、海地、伊斯坦布尔拍多层次的彩色画面,一张照片里往往有好几件事同时发生:前景里有人打电话,中景里孩子追着球跑,远处的门洞里还有人正望过来。每一个层次都各自独立,彼此之间却被颜色和构图悄悄牵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到了今天,每个人都能随手在街上拍照,手机和社交平台让街头图像多到几乎泛滥,真正稀缺的反而不再是图像,而是观看本身。你不必一开始就决定自己究竟属于哪一路,但至少要明白,街头摄影并不是一个空洞的标签。它里面有安静的路,也有粗暴的路;有偏重几何的路,也有偏重社会观察的路。与其每一种都浅尝一点,不如先挑定一条认真去学,反而更容易真正走进去。


真正走到街上以后,不妨先想清楚一件事:你到底在等什么。街头照片里的主体,并不总是一个正面朝你走过来的人;它也可能是一种痕迹,是某个人离开之后留下的东西,也可能是公共空间里那种由线条和位置构成的几何关系。先把这一点想开,你在街上的目光才不会只盯着行人,从而错过其余同样成立的画面。

最直接的一类主体是人,可以是一个人,几个人,也可以是一大群人。关键并不在于画面里有没有人,而在于这个人的表情、动作和姿态是否带着信息。一个路人只是随便经过,并不会自动变成一张街头照片。真正让照片成立的那一瞬,会让看的人感觉到,这个人、这个动作和这个场景,在这短短一秒里被镜头真正地看见了一次,而不只是碰巧被记录下来。

还有一些画面,人其实已经不在了,可他的活动却留下了痕迹。一双鞋摆在门口,长椅上忘了收走的报纸,墙上新添的涂鸦,窗户里仍亮着的灯,雪地上一行脚印,都在无声地说明刚刚有人来过。Saul Leiter 有很多照片就属于这一类:一把伞在结冰的窗外缓缓挪过,一盏信号灯在雨里晕成一团柔光,一只手刚刚从画面边缘退了出去。

再往深一层看,街头还会变成几何。线条、影子、建筑的切割和人所处的位置彼此形成关系,这时人可以变得很小,甚至可以完全不出现。香港摄影师 Fan Ho 在 1950 到 60 年代拍中环和上环,画面常常就是这样构成的:一束斜光打到地上,一个挑担的工人走进光里,整个人化成一道黑色的剪影;一段楼梯被光切出三角形的阴影,一个学生正从顶端一级级走下来。在这样的照片里,人不再是被单独端详的对象,而是被光、墙和街道一同切进了整体的结构里。

这三类你可以都拍,也可以先只练其中一种。无论如何,先在心里决定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再带着这个目标走到街上去找,总会比漫无目的地举起相机有效得多。


街头器材的要求其实并不复杂,归纳起来无非四条:安静,反应快,不显眼,还有常被忽略的一条,就是丢了坏了你也不至于太心疼。

按这几条标准去挑,有几类机器特别合适。Fujifilm X100 系列就很对路,它的 23mm 镜头等效 35mm,机身轻,快门安静,外观也不太有压迫感。Ricoh GR III 和 IIIx 能直接放进口袋,等效 28mm 或 40mm,是这里面最便携的选择。Sony A7C 系列配上 35mm 或 28mm 定焦,同样很合适,兼顾了画质和体积。至于 Leica M,则适合那些愿意接受手动对焦、旁轴取景,也愿意承担高成本的人,它更慢,却也逼人更专注。

当然,大白头、24-70 f/2.8 这样的组合配上一台大单反,也照样能拍街头。只是这类器材体积太显眼,声音也大,很容易让现场里的人先注意到这台机器,而不再按原来的样子自然地流动。说到底,街头并不是展示器材的场合。相机越像一件普通、不起眼的物件,就越容易让你安安静静地留在现场。

焦段方面,从 35mm 起步最稳妥,它既不太广也不太窄,接近人自然的视角,容错也高。28mm 会把你逼得更近,因此更考验胆量和控制力;50mm 则更克制,代价是你容易不知不觉站得稍远,少了那份贴身的临场感。还有一条经验:街头不背摄影包。相机挂在胸前或肩上,机身上装一颗镜头,口袋里揣一块备用电池,就已经足够应付一整天。道理很实在,身上每多一公斤,你在街上就会少走很多路,而街头照片恰恰是走出来的。


街头讲究反应快,可这份快,很大一部分其实来自事先的预设,而不是临场的手速。第 6 章已经系统讲过相机设置,这里把它重新放回街头的语境里再说一遍,因为同样一组参数,放到瞬息万变的街上,意义会格外具体。

白天不论晴天还是阴天,都可以用 A 模式,或者 M 模式再配上 Auto ISO。光圈定在 f/5.6 到 f/8 之间,这一档景深足够深,容得下轻微的对焦误差;快门保持在 1/500 秒左右,用来冻结行人正常的走动;ISO 的自动上限放到 6400,给暗一点的角落留出余地。对焦用单次 AF、中心点、后键对焦,测光用评价测光,镜头是 35mm 定焦。这样一组设置能覆盖大多数白天的街头,遇到特殊光线当然还要临时调整,但至少它让你在举起相机的那一刻,不必再从零开始一项项去设,而是可以直接去看、去等、去按。

上面这套设置依赖的仍然是自动对焦,哪怕用了后键,半按合焦的那一瞬也还留着一点延迟。若想把这一步也一并省掉,可以换一种更彻底的预设方式:把镜头改用手动对焦,事先对到超焦距。所谓超焦距,是指当你对到某个特定距离时,从它的一半开始一直延伸到无穷远都会落在景深里,于是快门一按即拍,根本不必再等相机合焦。下面按几个常用的广角焦段和光圈,给出这个对焦距离,以及随之清晰的范围(全画幅,弥散圆约 0.03 mm):

焦距 光圈 对焦到(超焦距) 清晰范围
28 mm f/8 约 3.3 m 1.6 m 到无穷远
28 mm f/11 约 2.4 m 1.2 m 到无穷远
35 mm f/8 约 5.1 m 2.5 m 到无穷远
35 mm f/11 约 3.7 m 1.9 m 到无穷远

这就是布列松那一代街头摄影师“盲拍”的底气所在。把 28mm 收到 f/8、对到约 3 米,从一米半开外一直到天边都在景深里,遇到瞬间抬手就按,省掉了对焦这一步的延迟。它也正好接上前面提过的那一招:既然焦点早已锁定,你甚至不必把相机举到眼前去瞄,挂在胸前也能拍准。这张表背后的推导,第 5 章讲超焦距公式时已经交代过,这里只是把结论直接搬到街上来用。

焦点之外,快门是另一条必须在举起相机之前便已立定的准绳。街头的人几乎总在走动,快门只要太慢,主体就会拖出一层模糊,再好的瞬间也就此失掉。日光下扫街,快门通常放在 1/250 到 1/500 秒之间:这个区间一方面足以凝固行走中的人,让迈出的脚步和摆动的手臂都清晰下来,另一方面又给光圈留出了余地,让你还能把它收到 f/8、乃至 f/11,去换取前面那张表所要求的足够景深。两者本是一体:正因为快门守在这条线上,光圈才有条件收小,超焦距的预对焦也才真正用得起来。

光线一旦转暗,真正要守住的就是这条快门下限。与其为了压低 ISO 而把快门一路拖慢,最后把好不容易等来的主体拍成一团虚影,不如先保住这个下限,宁可让 ISO 升上去。噪点尚可留待后期处理,糊掉的动作却再也无从挽回。

等到黄昏和蓝调时刻,光线迅速变弱,就可以把光圈开到 f/2.8,把 ISO 上限放到 12800,同时留意快门:一旦低于 1/125 秒,手抖和主体的移动都会开始让画面发虚。再到夜景,可以改用 M 模式加 Auto ISO,把光圈开到 f/2 或者更大,快门从 1/125 秒起步,ISO 上限进一步放到 12800 甚至 25600。这一路调整的逻辑始终一致:光越少,就越要靠更大的光圈和更高的 ISO 去补,而快门这条底线尽量守住。

如果你想尝试 Bruce Gilden 或 William Klein 那条近距离直闪的路,参数通常是 f/8、1/250 秒、低 ISO,闪光灯用 TTL 再轻微压一点。但必须说清楚,这种方式带着很强的侵入性,争议也一直很大,它几乎是把镜头和闪光灯一起送到陌生人脸上。稳妥的做法,是先看足够多的作品,也看一些实际拍摄的视频,了解现场究竟是什么样子,再决定自己能不能接受,也能不能承担后果。不要只因为它看上去“有风格”就贸然模仿。


在街上,不要一心只想着去找“东西”来拍。更有效的做法恰恰相反:先找一块本身已经成立的光,让光先就位,让人后到,而不是追着人跑。

走路的时候,留意影子的方向,去找一束光打在墙上的位置,找一处人行道上有光斑落下的地方,找那些逆光剪影可能出现的角落。等光的位置确定下来,画面其实就有了一个现成的舞台,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等人走进去。Saul Leiter 的很多照片正是这样得来的:光、玻璃、雨和窗户都先在那里布置好了,人物不过是后来才经过,恰好被这一切接住。

除了找光,也可以先找背景。一面红墙,一个有意思的招牌,一扇会反光的橱窗,一处涂鸦,或者一个能稳稳托住人物的几何空间,都可以充当这样的背景。背景一旦选定,你就站到合适的距离上,然后等人经过。道理和找光是相通的:你已经先搭好了画面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就交给街上往来的人和不断流逝的时间。

当然,也有一些主体本身就已经足够吸引人,比如穿着格外特别的人,表情里像是藏着故事的人,或者动作很不寻常的人。遇到这样的人,你可以跟着走上一小段,但目的并不是凑近去打扰他,而是耐心等他经过一处更合适的背景,或者走进一片更好的光里。整个过程都要保持距离,给对方留出空间。归根结底,街头摄影没有必要把人逼到不舒服的地步。

还有一种情况值得专门练习,就是两个元素正在朝同一个位置靠近。一个穿红衣的人走向一面红墙,一只鸟飞向建筑的顶端,一辆出租车缓缓驶入一束光。当你看到两条线眼看就要交汇,就要提前构好图,把手指搭在快门上,等它们汇合的那一瞬间再按下去。这其实是一种预判:你不是在记录已经发生的事,而是在赌一件即将发生的事。Bresson 那张水洼照片正是这种预判的典范,男人的跳跃、广告牌上跳舞女人的剪影、铁栅栏,还有水中的倒影,全都在同一秒里彼此对上。

Alex Webb 的多层彩色街头走的也是同一种思路,只不过他要同时照顾的线索更多。前景、中景、远景各自都有动作在进行,每一层既能独立成立,又和别的层次彼此呼应。看他的作品时,不妨真的去数一数,一张照片里到底有几件事在同时发生。由此也能明白:街头照片并不一定只能依靠一个主体,有时它靠的是好几条线索,在某一瞬间一起在画面里短暂地对齐。


街头固然是公共空间,可身处其中的人依然有各自的边界。这里需要分清两件事:法律允许的,和伦理上让人舒服的,并不总是同一回事。换句话说,能拍,不等于就该拍。

在大多数国家,公共场合是可以拍照的,包括拍到能被认出来的陌生人,只是这些照片若要用于商业用途,通常还需要另外获得授权。但法律终究只是底线,达到底线远不等于做得体面。有几条不成文的分寸值得始终守住:不要把流浪者的窘态当成奇观来消费,不要专门去拍醉酒者、受伤的人、残疾人那些难堪的瞬间,不要为了效果让一位老人显得可怜,也不要把儿童的正面照片随随便便就发布出去。工人在劳作时当然可以拍,但前提是让画面里的人保有尊严。

在街上拍久了,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这几乎无法避免,也不必为此紧张。被发现之后,最好的反应是笑一下,点点头,向对方表示友好;必要时索性把回放拿给对方看,让他知道你拍的是什么。如果对方要求你删掉,那就删掉,不要争辩,一张照片远没有一次不愉快的冲突来得重要。相比之下,转身跑开反而显得心虚,会把一件本可以化解的小事变成误会。

去一个陌生城市之前,最好花上十分钟,查一查当地关于街头摄影的法律和习俗。这一点相当现实,因为日本、法国、美国、中国以及中东各国,在公共场合拍摄这件事上的观念和规矩差别很大,在一处稀松平常的举动,换个地方可能就相当冒犯。此外,无论在哪里,有几类地方都不要去碰:机场、政府机关、军事设施,以及任何明确写着禁止拍照的场所。


几乎每一个新手,都会在某个时刻撞上同一道坎:不敢拍。

把镜头对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手心多半会出汗。你会怕被对方瞪,怕被骂,怕被人当成偷拍的坏人。这些反应都很正常,几乎没有谁天生就不怕,那份从容大多是练出来的。真正把人区分开的,不是怕或不怕,而是各自用什么办法,一点点把这层紧张磨薄。

最稳妥的入门方式,是从那些最不容易引起警觉的地方开始,而不是一上来就贴着人脸去按快门。集市和菜场就很合适,因为那里本来就人声嘈杂,人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多一台相机并不显得突兀。你可以先拍摊上的蔬菜,拍买卖时的手,拍交易的动作,让自己习惯在人群里举起相机这个动作本身;等这一步不再让你心跳加速,再一点点把镜头抬高,抬到人脸的高度。

另一个办法,是用区域对焦,把相机挂在胸前直接盲拍,不必举到眼前,这样心理压力会小很多,因为你省去了正大光明瞄准这个最让人紧张的动作。还有一条经验常被人忽略:大方一点,其实反而更安全。畏畏缩缩、躲躲闪闪的样子,比坦然举起相机更容易让人起疑,因为那副神情本身就像在做亏心事。真被人发现了,就笑一下,点个头,绝大多数人也会回你一个微笑。

如果这道坎实在迈不过去,还有一条更直接的路,就是索性开口,请对方让你拍。这样做已经更接近街头肖像,和严格意义上不打招呼的抓拍并不一样,但它练胆量的速度很快。你走上前去说一句:“你今天这身很好看,能让我拍一张吗?”被拒绝,就道声谢走开;被答应,就认认真真地拍上几张。这样和几十个陌生人打过交道之后,你会亲眼发现,真正会因此发火的人其实非常少。等那层恐惧被磨薄了,你再回到不打扰的抓拍,手也就不会像最初那样抖了。


街头能拍到好画面的时间窗口,往往比人想象的要窄。同一条街,在一天里的不同时刻,几乎是不同的地方,光在变,人流在变,能成立的照片也随之在变。

黎明之前,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路灯依旧亮着,街上人也稀少,这时候适合拍蓝调的街景和早起的清洁工。到了早上通勤时段,人开始成群涌进街道,太阳的位置还很低,于是适合拍长长的影子、剪影,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的身体。上午光线充足,但太阳会慢慢升高,光越来越硬,这时更适合去利用影子和几何。中午顶光最重,投影几乎踩在脚下,街上的人也少了,除非你有明确要用硬光的意图,否则这个时段的效率通常不高。下午,光重新有了角度,人物、橱窗和建筑表面之间更容易发生关系。再往后,黄金时刻适合暖色和长影,蓝调时刻适合灯光和橱窗,入夜之后则适合霓虹和夜生活。也就是说,与其笼统地挑一个好天气出门,不如对着你想要的画面,去挑一个对的钟点。

另外,不要只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才出门。雨天和雪天会实实在在地改变街道的表面,也改变人在街上的动作,反而常常给你晴天给不了的东西。地面湿了会反光,撑伞的人会在画面里形成重复的形状,衣服的颜色被打湿后变深,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脚印和车辙,玻璃上则蒙起一层雾。正因为如此,雨天会出现许多晴天根本没有的画面:一张透明伞下若隐若现的脸,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的长长反光,还有雨滴把橱窗后面的霓虹扭成模糊的一团。

至于地点,城市的核心区通常更容易形成密度,而密度正是街头照片的养料。地铁站和火车站里有人流、速度和方向感;菜场和集市里有色彩、手势和一桩桩交易;广场和公园里坐着、走着许多闲散的人;步行街和商业街上则是橱窗、霓虹和熙攘的人群;地下通道和楼梯间里,藏着几何线条和强烈的光;桥上和河边,则可以把人物放进建筑、天空和水面之间,让画面顿时多出好几个层次。与此相对,纯粹的住宅区,以及那些太过私人的空间,通常并不适合用来练街头。


如果你想从偶尔按上几张,真正进入一种长期的拍摄状态,最好的办法是给自己定一个小项目。零散地拍,拍再多也只是一堆互不相关的照片;而一个项目,能把这些零散的努力拢到一处,让它们慢慢长成一件东西。

项目本身并不需要多么宏大,恰恰相反,越具体越好。它可以是通勤一年,只拍每天都会经过的那个地铁口;可以是我家这条街,只拍方圆五百米以内的东西;可以是下雨的城市,规定自己只在雨天出门;可以是影子里的人,通篇只拍剪影;可以是周日早上,把时间锁定在六点到九点之间;也可以是我的城市里的红色,专门去找红色,把它当作贯穿整组画面的主线。这些题目看似小,却各自划出了一块清楚的疆界。

项目真正的价值,就在于这份限制。有了它,你不再是每天漫无边际地随便拍一点,而是反复回到同一个主题、同一处地点或同一个时间段里去。道理很朴素:一个地方看过十次,当然会比只看一次理解得更深。与此同时,一组围绕限制拍成的照片,也更容易长出统一的气质。无论你将来是想发到网上,是想投稿,还是想整理成一本小册子,作品都需要这样一种内在的结构,而不只是数量。

具体做法可以很简单:挑定一个限制,坚持三十天。这三十天里,每天至少出门一次,每天从当天的照片里选出一张。三十天结束之后,再从这三十张里挑出五到二十张,把它们排成一组。要提醒的是,不要同时开很多个项目,那样每一个都会浅尝辄止。一次只专心做一个,做完了,再去想下一个。


练习

出门一小时,只能站在固定位置等。每个机位至少十分钟。一小时下来站四到六个机位。回家后,每个机位只选一张。

连续七天,每天带 35mm 出门半小时。每天选一张。一周后看这七张有没有共同特点,那就是你最容易被吸引的街头画面。

挑一个限制:家附近一条街、一种颜色、一种天气、一个时间段。做三十天,每天一张。三十天后选二十张,排成一组。

下一次下雨,专门出门一小时。带 35mm 和透明伞。回家选五张,和晴天拍的街头照片放在一起看,比较雨天到底改变了什么。


下一章:第 9 章 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