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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弱光与夜景

弱光不是白天少了一点亮度。它是另一种光线状态,颜色、气味、距离和情绪都变了。


Brassaï 在巴黎拍夜景时,常常面对的是另一座城市。雪刚停的小街,路灯下的薄雾,覆着雪的墙,空下来的巷子,都和白天的巴黎不一样。光一少,相机就需要架稳,曝光也要拉长,因为进到镜头里的光实在有限,只能靠更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把它攒够;等照片冲出来,那些画面让人觉得,巴黎是在深夜独自醒着的。墙上的雪带着一层蓝色反光,路灯是橙黄的,雾把每一盏灯都晕成一圈一圈,冷与暖就这样在同一条街上并排出现。白天的巴黎属于游客、商店和车流,喧闹、拥挤、来去匆匆;到了夜里,这座城市忽然安静下来,像一座刚刚被人发现的地方,仿佛此前从没有人真正看过它。

他后来连着几年拍这种夜巴黎,1933 年结集成《Paris de nuit》。那本书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于证明夜里也能把东西拍清楚,如果只是这样,它顶多算一次技术上的示范;它更要紧的贡献,是让人看清另一件事:光少了以后,一个熟悉的地方会重新分配自己的重量。白天里,最显眼的永远是那些招牌和人群,它们抢走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可一旦夜色压下来,这些东西反而退到后面去,一盏灯、一段墙、一点雾、一个人在街角投下的影子,便一样一样浮上来,变得比白天更重要。也就是说,夜晚并没有遮住这座城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决定谁该被看见。

弱光摄影的核心问题也在这里。走进一个暗下来的场景,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急着去问“光不够,我该怎么补”,仿佛暗是一道必须尽快修好的故障。可更值得问的,其实是另一个方向几乎相反的问题:光少了以后,哪些东西应该顺势消失,哪些东西反而应该被留下来。换句话说,你要处理的并不是缺光,而是取舍。夜晚不是白天的失败版本,也不是一张等着被照亮的半成品;它有自己的一套秩序,而暗本身,就是这套秩序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能不能拍好弱光,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你手里的器材有多强,而取决于你愿不愿意先承认这一点,而不是一味想把它拉回白天的亮度。


Alfred Stieglitz, Equivalent (cloud series)

Alfred Stieglitz, "Equivalent"。Stieglitz 从 1922 年开始拍云,拍了十五年,最后整理成《Equivalents》。这些照片没有地标,也没有具体事件,只有云、亮暗和形状。他想说明摄影不必总依赖具体对象,也可以像音乐一样表达一种内心状态。一片云的弱光、灰度和对比,对他来说就是当时的感受。 (Wikimedia Commons, 公有领域)


弱光并不是同一种情况,把它笼统地叫作“暗”,其实会误事,因为不同的暗,成因不同,脾气也不同,硬用同一套办法去对付,往往两头都落空。粗分起来,它至少有两副面孔,处理的思路也各不相同。

第一种,是环境本身就暗的场景:夜里的咖啡馆,闭馆前的博物馆,点着蜡烛的教堂,家里只开一盏台灯的客厅,乡村路口孤零零的一盏路灯。这类场景的共同点,是光源少而弱,被照亮的地方很小,光每往外走一段就衰减一分,于是一旦离开光源,画面就很快沉进暗部;颜色也往往偏暖,因为钨丝灯、烛光和小灯泡的色温本来就低,它们发出的光天生带着一层橙黄。这其实是最古老的一种光,也是人最熟悉的一种光。Vermeer 画室内人物,用的正是这种光:一扇窗把光引进来,人的脸、桌子和墙只被照亮一部分,其余的地方顺着距离慢慢暗下去,明与暗之间没有生硬的界线,只有一段柔和的过渡。今天你用一支 35mm f/1.4 在咖啡馆里拍一个人,隔着几百年,本质上做的却是同一件事,就是把那一点光的温度和方向,原原本本地留在画面里。

第二种,是由人造光主导的夜晚:城市街道,霓虹招牌,舞台,演唱会,商场外墙。拍这类场景,麻烦通常不在光太少,恰恰相反,光往往还嫌太多,真正的难处在于光太杂。红色的招牌、蓝色的 LED、绿色的霓虹、白色的车灯、冷白的手机屏幕、暖黄的橱窗,一起挤进同一个画面,每一处的色温都不一样,谁也不肯让着谁。东京的新宿、香港的旺角,还有许许多多入夜之后灯火通明的商业街,都是这种情形。它的视觉冲击很强,可正因为色彩太满,也就更考验你整理画面的能力。面对这样一团颜色,你大致有两条路:要么挑出一种主色,让它统领整个画面,把别的颜色都压到从属的位置上,让它们只作陪衬;要么索性接受这份混乱,把混乱本身当成一种力量来拍,让满屏的颜色一起喧哗。最怕的是走在两者之间,既没有立主色,又没有放开手,结果所有颜色都同样地响,画面就会显得脏,像谁不小心把调色盘打翻在了地上。


弱光里绕不开的一个话题,是噪点。很多人只知道一个笼统的结论:ISO 一高就有噪点,却不太清楚噪点究竟从哪里来,也不明白它和光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结果是,一见 ISO 高就心生恐惧,宁可把快门放慢,也不肯把感光度提上去,反而把本该保住的快门速度白白牺牲掉了,换来一张主体糊掉的照片。这里值得花几句话,把它的来路讲清楚。

数码相机的传感器,说到底是在数光子。它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个像素,每一个像素做的事情其实很朴素,就是在曝光的那段时间里,数一数究竟有多少光子落进来。光越充足,落到每个像素上的光子就越多,攒起来的信号也就越强,相比之下,那点随机的杂乱便被压得很低,几乎显不出来;反过来,光一少,落下来的光子稀稀落落,像素辛苦攒了半天也没攒到多少,信号本身就很弱,于是画面里那些随机的、颗粒状的杂色,便一点点浮了出来。也就是说,噪点并不是凭空多出来的东西,它一直都在,只是在光足的时候被强大的信号盖住了,光一弱才显出形来。提高 ISO 并不会凭空制造噪点,它做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把一段本来就很微弱的信号整体放大。可放大是不挑对象的,信号弱,放大之后,混在里面的噪声自然也跟着一起被放大,于是看上去就格外明显了。正因为如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噪点总是先在暗部冒头:一幅画面里,暗部接收到的光本来就最少,信噪比最差,你稍微一提亮,等于把那段最弱、最脏的信号又硬拉高了一截,杂色便先在那里显形。明白了这一层,你对高 ISO 的态度就会平和许多:它是一种代价,是为了留住光线和快门而付出的代价,却不是一种错误。

上面这一套说法,虽然把噪点的来路讲清楚了,却还停留在定性的层面,只说了光多则信号强、光少则杂色显,并没有回答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光究竟要多到什么程度,画面才算干净。要把这件事说透,就需要引入一个更精确的描述。光子落到传感器上,并不是均匀而规矩地一颗接一颗,而是带着随机性的,它服从统计学里的泊松分布。这句话的实际含义是,假如某个像素在整段曝光时间里平均收到 \(N\) 个光子,那么它每一次实际收到的数目都会围着这个平均值上下浮动,而这份浮动的幅度,也就是标准差,正好是 \(\sqrt{N}\)。信号是 \(N\),噪声是 \(\sqrt{N}\),两者一比,就得到了衡量画面纯净程度的那把尺子,也就是信噪比:

\[ SNR = \frac{N}{\sqrt{N}} = \sqrt{N} \]

这个式子看着简单,藏在里面的推论却很关键。信噪比并不跟进光量成正比,而只跟它的平方根成正比。把这句话还原成拍摄时的直觉,就是你必须多收整整四倍的光,也就是足足两档,信噪比才勉强翻上一倍。弱光场景真正棘手的地方也正在这里:那里的 \(N\) 本来就小,落到每个像素上的光子稀稀落落,\(\sqrt{N}\) 这一项小得可怜,怎么也救不回来,噪点便是这样一路显出来的。顺着这个关系往下想,对抗噪点的头一件事,永远是设法让传感器多收一点光,或者把光圈开大,或者把快门放慢,或者换一块更大的底,而不是等画面脏了再回过头去做降噪。降噪只能在既有的信号上修修补补,它没办法凭空补回那些当初没有落进来的光子。

不过,散粒噪声只是画面里随机杂色的一个来源,虽然是最根本的一个,却不是唯一的一个。真要把弱光下的噪点看全,还得把另外两种噪声一并摆到台面上,因为它们各有各的脾气,随着不同的变量此消彼长,明白了这一层,才知道在具体场景里到底该防哪一种。下面这张表,把三种主要噪声的来路和变化规律并排列了出来。

噪声来源 物理机制 随什么变化
光子散粒噪声(shot noise) 光子到达服从泊松分布 正比于 √(信号);信号越强,噪声占比越小
读出噪声(read noise) 传感器读出电路本身的电子噪声 基本固定;弱信号时最致命
暗电流噪声(dark current) 热激发电子,与光无关 随曝光时间和温度上升

把这三样放在一起看,弱光的困境就一目了然了。散粒噪声随信号的平方根走,信号越强,它在画面里占的比重反而越小,所以它其实是最讲道理的一种,只要肯多收光就能压下去。真正在弱光里最要命的,是读出噪声:它的大小基本是个定值,不随进光多少而变,可当信号本身就微弱时,这条几乎固定的地板便显得格外突出,暗部之所以最先脏起来,一大半要记在它头上。暗电流噪声则是另一路,它和光毫无关系,只随着曝光时间的拉长和机身温度的升高而慢慢累积,所以在长时间曝光里,或者连拍许久、机身发烫之后,它才会露头。知道了谁在什么条件下发作,你在现场就能有的放矢,而不至于把所有杂色都笼统地归到一句 ISO 太高上。


也正因为噪点的根子在“光够不够多地落到传感器上”,弱光里器材留下的那点余量,就变得格外现实,不再只是纸面上的参数之争。同样的场景,全画幅在高 ISO、暗部噪点和动态范围上,通常都比小底轻松,道理并不神秘,只是因为它的感光面积更大,同样一段时间里,单个像素能接住的光更多,信号自然更强。大光圈镜头则从另一头帮忙:光圈每开大一档,进光量就翻上一倍。顺着这个关系算下去,一支 f/1.4 比 f/2.8 足足多出两档光,也就是四倍的进光量,把这四倍落到同一个场景里,本来要用 ISO 6400 才拍得到的画面,就可以一路降到 ISO 1600,噪点少了一大截,差别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35mm f/1.4、50mm f/1.4、85mm f/1.8 或 f/1.4,都是常被拿来对付弱光的镜头,原因也正在这里。而当主体是静止的,三脚架又比任何大光圈都来得利落:只要架稳,进光时间就可以随意拉长,用 ISO 100 配上慢门,一间很暗的教堂、一段夜里的河岸,都能拍得非常干净,几乎看不到什么噪点。

闪光灯和小小的 LED 补光,也不该被当成污点,一概拒之门外,只是要用得克制。弱光的氛围,本来就来自那些沉下去的暗部,以及场景里原有的那一点光;如果补光太亮,骤然把人照得通透,人像就会像被人从背景里生生剥离出来、再贴回去似的,边缘发硬,和周围格格不入,夜晚原有的整体感也就顿时被打碎了。稳妥的做法,是把补光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察觉不出它的存在,让它只是把眼睛、脸颊或者一只手,从暗部里轻轻托出来一点点,其余的地方仍旧交还给夜色去管。这样拍出来的照片,因为没有破坏现场原本的明暗关系,往往比直白地打亮一整张脸要自然得多。


弱光里最先出问题的,常常还不是噪点,而是对焦。自动对焦要靠画面里的反差来工作,它其实是在寻找相邻两处之间明暗的落差,靠这个落差来判断哪里算合上了焦。可一面纯黑的墙、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一张暗到看不出边缘的脸,本身就没有多少反差可言,相机无从下手,便只能对着它来回拉风箱,怎么也锁不住。补救的办法,是主动把对焦点移到那些明暗交界的地方去:一盏灯的轮廓,招牌上一个字的边缘,头发被光擦亮的那一线,眼睛和脸颊之间的过渡。这些地方都还留着足够的反差,等于给相机递上了一个抓手,它一下就能咬住。也可以换一个思路,先不急着对主体,而是对在一处和主体差不多远的亮点上,比如一盏灯、一块屏幕、一条被照亮的边,等合焦锁定之后,再保持这个距离重新构图,因为距离没变,主体自然也就落在了焦点上。

如果自动对焦实在无能为力,就索性切到手动,把主动权收回到自己手里。打开放大实时取景,把画面局部放大来仔细看,或者开启对焦峰值,让合焦的边缘泛起一层醒目的提示,然后慢慢把焦环拧到边缘最清楚的那个位置。拍星空、极光和很暗的风景时,手动对焦本来就比自动可靠,原因还是那一条:那种场景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反差可以喂给相机,与其等它反复试探,不如自己一次拧到位。街头夜拍还可以配合区域对焦:把光圈稍微收一点,让景深变深一些,再对在一个事先估计好的距离上,如此一来,镜头前的一整段范围都会落在景深里。这样每按一张,就不必都在黑暗里空等相机确认合焦,你也能把注意力腾出来,去看街上的人和光。


弱光拍摄,说到底常常是在两种代价之间做一道选择题,而且这两种代价往往顾此失彼。提高 ISO,会带来噪点,可换来的是快门速度,能把主体牢牢拍实;压低 ISO,画面会更干净,看着舒服,可代价是快门跟着一慢,人稍微一动就糊了。两条路各有各的损失,怎么选,要看你面前被拍的到底是什么。静物、建筑和风光这类不会动的东西,可以从容架起三脚架,用干净的画质去换那点本可以省下的噪点;人物、街头和舞台则要反过来,宁可让 ISO 高一些,画面粗一点,也要先保住动作的清晰。这里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噪点留到后期,还有不少办法可以处理,多少能补救回来,可动态模糊一旦不是你有意为之的,大多是再也救不回来的,怎么拉都拉不清楚。

同样要记住的是,弱光里所谓的“正确曝光”,并不等于把主体一路拉到白天那样的亮度。这两件事很容易被混为一谈,其实相去甚远。咖啡馆里一个人靠窗读书,如果你把他的脸提到证件照那样通亮,看似曝光“准”了,可整个房间原有的暗和安静,就都跟着这份亮度一起消失了,照片会变得像随手开了顶灯拍下的快照,索然无味。更合适的做法,是让脸只比周围环境亮出那么一点,人看得清,神情也读得出,可这张照片仍然明白无误地属于夜晚。说到底,暗部在这里不是空白,也不是没拍好而留下的残缺,它本来就是构图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四周沉着一片黑;一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其余都暗;一只手被台灯照到,桌面的外沿在光之外慢慢消失。正是这些暗部让照片安静下来,也正是靠着它们的衬托,被照亮的那一小块才有了分量。

暗部为什么只能压到某个程度、高光又为什么一旦拉过头就再也拉不回来,这背后其实有一条很硬的物理边界在管着,值得单独说一说。传感器上的每一个像素,能容纳的电子数量都有一个上限,这个上限叫作满阱容量。一旦某个像素接收的光多到把这口阱灌满,再多的光也装不进去了,它记录下来的就只是一个顶格的数值,也就是纯白,中间所有的层次都被抹平,事后无论怎样在后期里拉,都不可能从这片纯白里重新变出细节来。画面的另一端,也就是暗部,则被前面说过的读出噪声那条地板牢牢限制着,信号一旦低到和读出噪声差不多的高度,就再也从杂色里分辨不出来了。传感器从这条地板到那道天花板之间能够有效记录的亮度范围,就是它的动态范围。把满阱容量和读出噪声一比,再取以 2 为底的对数,换算成摄影师熟悉的档数,便得到:

\[ DR = \log_2\frac{\text{满阱容量}}{\text{读出噪声}} \]

这条式子替前面那些关于取舍的话,补上了一个物理上的根据。弱光拍摄的全部功夫,归根到底,就是在这道满阱的天花板和这条读出噪声的地板之间,尽可能多地塞进有用的信号。往上,你不能让关键的高光冲破满阱而溢成纯白,因为那是一条单行道,过去了便回不来;往下,你要设法让主体的信号离读出噪声那条地板远一些,别让它沉进杂色里出不来。明白了这两条边界都是实打实的硬限制,你在现场决定曝光时就会更有分寸,既不会为了压噪点而牺牲高光,也不会为了保高光而把主体一路埋进暗部。

顺着满阱和地板这条思路,还能引出一个和直觉颇为相左的结论,它关系到现代传感器的一个特性,叫作 ISO 不变性。传统的经验是,现场光不够就得赶紧把 ISO 提上去,务必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就把画面曝够,否则暗部拉起来全是噪点。可如今许多传感器已经做得相当接近所谓的 ISO 不变,意思是在中高 ISO 这一段,你在机内把 ISO 调高,和先用较低的 ISO 拍下来、回到后期再把画面整体提亮,两者的最终画质几乎没有分别。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在这类机身上,读出噪声早在信号被放大之前就已经被压得很低,于是放大这件事究竟是在机内提前做,还是留到后期再做,对噪声的影响都微乎其微。

这个特性一旦成立,就能把弱光曝光的策略整个翻转过来。既然机内提亮和后期提亮殊途同归,那么与其把 ISO 一味往上拉、拉到连关键的高光都爆成纯白,不如反过来,用一个较低的 ISO 先把高光稳稳保住,让暗部暂时欠曝,留到后期再从容地提上来,这样换来的画质损失小到可以忽略,却把那些本来会永久损失的高光细节救了回来。换句话说,在这类机身上,弱光的第一要务,已经从过去那句现场务必曝够,悄悄变成了先保高光。当然,这条策略成立的前提,是你的机身确实接近 ISO 不变,动手之前,最好先对自己的器材有一个准确的了解。

噪点也不必赶尽杀绝,一点不剩反而未必是好事。彩色的弱光照片,适度降一点噪、再保留一点颗粒的质感,通常就够了;到了黑白里,噪点甚至不必回避,可以索性往胶片颗粒的方向去靠,让它成为画面质感的一部分。过度降噪的代价其实很实在,也很难看:皮肤会变得像一块塑料,光滑得没有生气,毛发像被一支钝笔胡乱涂抹过,失去了根根分明的层次,暗部则被抹成一块没有空气、没有起伏的平面。两害相权,宁可留一点粗糙,也不要为了干净,把整个夜晚打磨到不再呼吸。


不同的弱光场景,各有各的脾气,应对的重点也不一样,不妨分开来一一记住。

咖啡馆和餐厅,第一件要紧的事是找一个单一的光源。窗边的自然光可以,桌上一盏暖灯也可以,具体是哪一种并不打紧,真正怕的是两种光同时打在同一张脸上:一半是窗户透进来的冷光,一半是灯泡洒下的暖光,脸就一半偏蓝、一半偏黄,两种色温各占半边,后期几乎不可能把它调自然。补救的办法是移动人,而不是坐在原地硬调颜色。让他往窗边挪一挪,只吃窗光;或者索性离窗远一点,把冷光甩掉,只留桌上那盏暖灯。拍的时候也别急着把整张照片提亮,让桌角、椅背和房间深处顺着它们本来的样子暗下去,如此一来,人脸旁边那一点光反而会因为四周的暗,显得更有分量。

博物馆和教堂,情形又特殊一些,它们往往既禁止三脚架,也禁止闪光灯,还不适合大声走动,等于把最省事的几样办法都先堵死了。这时你自己的身体,就是唯一那具随身的三脚架:靠着墙,靠着柱子,把手肘收紧贴住身体,趁呼气的那一刻按下快门,这几样加在一起,都能让画面稳上一截,多争取一两档慢门。对焦也不要傻傻地去对一整片暗墙,那里没有反差,只会白费工夫,而要去找雕塑的边缘、彩窗上的图案、烛台的亮边,或者人脸上被光擦到的那一处。这里的暗同样不是错误:教堂内部本就应该留着幽深的地方,那是它气氛的来源;要是你贪心地把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天花板都拉亮,那份特有的安静,反而会连同暗一起被照没。

街头夜景,诀窍是先找主色,再等人。先在一团纷乱的颜色里,认出一片足以统领整个画面的色彩,一面红招牌,一块绿橱窗,一排蓝色灯管,把它当作画面的主心骨,然后守在那里,耐心等一个人走进那片光里。夜里的街道颜色实在太多,若一开始就贪心地想把它们全收进来,画面很容易乱成一团,谁也压不住谁;先定下一个主色,再回过头来决定其余的颜色是留还是退,思路会清楚得多。演唱会和舞台则要反过来,头一件事是先保高光。聚光灯下的脸极容易过曝,而高光一旦爆掉,就再也找不回来,那里只剩一片死白;相比之下,背景是黑的并不要紧,舞台本来就是从一片黑里长出来的。所以一张照片里,哪怕只有歌手的脸、手和话筒被照亮,其余全沉在暗处,它也可以是完整的,甚至比处处都亮更有力量。

城市天际线,最好留到蓝调时刻去拍,不必等到天完全黑透。架上三脚架,光圈用 f/8 到 f/11,ISO 压到 100,快门则放到几秒甚至几十秒,让时间去把那点光慢慢攒足。这时天空还留着一层深蓝,楼里的灯又刚刚一盏盏亮起来,一冷一暖恰好在同一幅画面里相接,是夜景里最舒服、也最耐看的一种平衡。星空则要先躲开光污染,把城市的灯火甩在身后,最好再选在新月前后、月光最淡的那几天,手动把焦对到星点最小的位置,另外,前景里还得留一点轮廓,一道山脊,一棵树,一间屋,否则满幅只剩一片孤零零的星点,飘在那里没有着落。极光又比星空多一层麻烦,你还得分神去照顾寒冷:备用电池要贴身放着保温,别让它在低温里早早没了电,镜头先在室外待一会儿,让它慢慢适应里外的温差,连金属的三脚架也别空着手去摸。归根结底,越是暗、越是冷的场景,越要在出门之前就把整套流程想清楚,因为真到了现场,再慢慢摸索按钮已经来不及,手会抖,注意力也会先乱掉。

回到星空。上面说了对焦要拧到星点最小、前景要留一道轮廓,可还有一件同样要紧的事没有提,就是快门究竟能开多长。星空拍摄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矛盾:光那么弱,你恨不得把曝光尽量拉长,好让传感器多攒一点星光;可地球一直在自转,星星相对镜头始终在缓缓移动,曝光时间一旦超过某个上限,原本是一个点的星,就会在画面上拖成一道短短的线。要在攒够光和保住星点之间找一个折中,摄影里流传着一条很广的粗略经验,叫作 500 法则:用 500 去除以镜头的等效焦距,得到的秒数,大致就是星点还不至于明显拖线的曝光上限。焦距越长,画面里的星星移动得越快,允许的时间也就越短。下面这张表,按几个常用焦距把这个上限算了出来,可以拿它当现场的起点。

焦距(全画幅) 星点不拖线的曝光上限(500 法则)
14 mm 约 36 秒
24 mm 约 21 秒
35 mm 约 14 秒
50 mm 约 10 秒

要提醒的是,500 法则给出的终究只是一个粗略的经验值,而不是一条精确的界线。像素密度很高的机身,把画面放大到像素级别来看,星点拖线会比这张表显得更早、也更明显,若是追求绝对锐利的星点,还得在这个基础上再打一个折,把时间往回收一些。尽管如此,它依然好用,因为它不需要你到了现场再慢慢试,一上来就给出一个立刻能用、大致可靠的起点,剩下的微调,再对着放大后的画面去做也不迟。


弱光的后期,第一条原则是尊重现场。暖光不必校到完全中性,一旦你把白平衡强行校回标准,钨丝灯、烛光和小餐馆里那点亲密的气氛,就会连同暖色一起被洗掉,画面是干净了,韵味也随之流失。冷光同样可以保留,它自有一种距离感和清冷,未必是需要纠正的偏色。遇到霓虹混色,也不要把所有颜色尽数往上抬,那样只会回到现场那片杂乱里去,还是先定主色,再压低那些陪衬的颜色,让画面重新分出主次。蓝调时刻本来就自带一层天然的蓝橙关系,天是蓝的,灯是橙的,两下相映,后期只要微微调一下反差和白平衡就好,没必要为了抢眼,把天空硬拉成一种夸张的、现实里根本不存在的蓝。

处理完之后,不妨退一步,问自己一句:这张照片,看上去还像是在夜里吗?如果它更像一张白天的照片被套了一层蓝滤镜,蓝得发假,或者像一间暗室被人强行打亮,处处都亮却处处都平,那多半说明,你在后期里用力过猛,把弱光最宝贵的东西也一并拉掉了。夜的价值,恰恰在它没有被完全照亮。


练习

找一个咖啡馆或餐厅,让朋友坐在窗边或暖灯下,用 35mm 或 50mm 大光圈拍 30 张。回家只选 5 张,比较哪些照片保留了当时的暗和暖。

在同一个弱光场景里,ISO 800、1600、3200、6400、12800 各拍一张。回家放大看噪点和细节,找出你自己的可接受上限。

傍晚或夜里找一个亮背景,可以是窗、霓虹、车灯或路灯,让一个人或物站在前面拍剪影。注意轮廓是否清楚。

蓝调时刻去一个城市制高点,用三脚架拍一组夜景,每隔几分钟拍一次。比较哪一张天空和灯光最平衡。

只用一盏台灯、手电或手机灯拍一个人。让画面大部分保持暗,只用那一点光照亮脸、手或衣服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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