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第 11 章 弱光与夜景

弱光不是白天少了一点亮度。它是另一种光线状态,颜色、气味、距离和情绪都变了。


黑夜是另一种城市

Brassaï 在巴黎拍夜景时,常常面对的是另一座城市。雪刚停的小街,路灯下的薄雾,覆着雪的墙,空下来的巷子,都和白天的巴黎不一样。光一少,相机就需要架稳,曝光也要拉长,因为进到镜头里的光实在有限,只能靠更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把它攒够;等照片冲出来,那些画面让人感到,巴黎是在深夜独自醒着的。墙上的雪带着一层蓝色反光,路灯是橙黄的,雾把每一盏灯都晕成一圈一圈,冷与暖就这样在同一条街上并排出现。白天的巴黎属于游客、商店和车流,喧闹、拥挤、来去匆匆;到了夜里,这座城市忽然安静下来,像一座刚刚被人发现的地方,仿佛此前从没有人真正看过它。

他后来连着几年拍这种夜巴黎,1932 年末结集成《Paris de nuit》。那本书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于证明夜里也能把东西拍清楚,如果只是这样,它顶多算一次技术上的示范;它更要紧的贡献,是让人看清另一件事:光少了以后,一个熟悉的地方会重新分配自己的重量。白天里,最显眼的永远是那些招牌和人群,它们抢走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可一旦夜色压下来,这些东西反而退到后面去,一盏灯、一段墙、一点雾、一个人在街角投下的影子,便一样一样浮上来,变得比白天更重要。夜晚并没有遮住这座城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决定谁该被看见。

弱光摄影的核心问题也在这里。走进一个暗下来的场景,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急着去问“光不够,我该怎么补”,仿佛暗是一道必须尽快修好的故障。可更值得问的,其实是另一个方向几乎相反的问题:光少了以后,哪些东西应该顺势消失,哪些东西反而应该被留下来。换句话说,你要处理的并不是缺光,而是取舍。夜晚不是白天的失败版本,也不是一张等着被照亮的半成品;它有自己的一套秩序,而暗本身,就是这套秩序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能不能拍好弱光,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你手里的器材有多强,而取决于你愿不愿意先承认这一点,而不是一味想把它拉回白天的亮度。


暗并不等于没有层次

Alfred Stieglitz, Equivalent, 1925

Alfred Stieglitz, "Equivalent", 1925。Stieglitz 从 1922 年开始拍云,一拍十余年;这批作品自 1925 年前后起,以 Equivalents(等价物)为名延续下来。这些照片没有地标,也没有具体事件,只有云、亮暗和形状。他想说明摄影不必总依赖具体对象,也可以像音乐一样表达一种内心状态。一片云的弱光、灰度和对比,对他来说就是当时的感受。图片来源与复用说明


先分清是哪一种弱光

弱光并不是同一种情况,把它笼统地叫作“暗”,其实会误事,因为不同的暗,成因不同,脾气也不同,硬用同一套办法去对付,往往两头都落空。粗分起来,它至少有两副面孔,处理的思路也各不相同。

第一种,是环境本身就暗的场景:夜里的咖啡馆,闭馆前的博物馆,点着蜡烛的教堂,家里只开一盏台灯的客厅,乡村路口孤零零的一盏路灯。这类场景的共同点,是光源少而弱,被照亮的地方很小,光每往外走一段就衰减一分,于是一旦离开光源,画面就很快沉进暗部;颜色也往往偏暖,因为钨丝灯、烛光和小灯泡的色温本来就低,它们发出的光天生带着一层橙黄。这其实是最古老的一种光,也是人最熟悉的一种光。Vermeer 画室内人物,用的正是这种光:一扇窗把光引进来,人的脸、桌子和墙只被照亮一部分,其余的地方顺着距离慢慢暗下去,明与暗之间没有生硬的界线,只有一段柔和的过渡。今天你用一支 35mm f/1.4 在咖啡馆里拍一个人,隔着几百年,本质上做的却是同一件事,就是把那一点光的温度和方向,原原本本地留在画面里。

第二种,是由人造光主导的夜晚:城市街道,霓虹招牌,舞台,演唱会,商场外墙。拍这类场景,麻烦通常不在光太少,恰恰相反,光往往还嫌太多,真正的难处在于光太杂。红色的招牌、蓝色的 LED、绿色的霓虹、白色的车灯、冷白的手机屏幕、暖黄的橱窗,一起挤进同一个画面,每一处的色温都不一样,谁也不肯让着谁。东京的新宿、香港的旺角,还有许许多多入夜之后灯火通明的商业街,都是这种情形。它的视觉冲击很强,可正因为色彩太满,也就更考验你整理画面的能力。面对这样一团颜色,你大致有两条路:要么挑出一种主色,让它统领整个画面,把别的颜色都压到从属的位置上,让它们只作陪衬;要么索性接受这份混乱,把混乱本身当成一种力量来拍,让满屏的颜色一起喧哗。最怕的是走在两者之间,既没有立主色,又没有放开手,结果所有颜色都同样地响,画面就会显得脏,像谁不小心把调色盘打翻在了地上。


噪点首先是收光问题

第 3 章已经完整解释散粒噪声、读出噪声与 ISO,这里只保留弱光现场的结论:画面之所以常在高 ISO 时显得更吵,首要原因通常是光圈与快门允许的采集曝光太少,而不是 ISO 数字凭空制造了所有噪声。ISO 会改变增益、亮度、高光余量,并可能改变读出噪声;它不能补回没有收集到的光子。

因此,先守住照片不能妥协的条件。人物会动,就把快门提到足以表达动作,再开大光圈,最后让 ISO 补到需要的输出亮度;场景静止,才利用三脚架、防抖或支撑延长快门。不要为了得到一个漂亮的低 ISO 数字,换来无法恢复的运动模糊。

极长曝光还可能显出热像素、暗电流与固定图样噪声;它们和普通手持夜拍不是同一类问题。是否开启机内长曝光降噪,要看场景能否等待:相机通常还会再拍一张等时长的暗场,能抑制部分固定图样与热像素,却也让下一次拍摄等待同样久。星轨、烟花等连续时机应先权衡空档,RAW 后期则可用暗场、坏点修复或多帧堆栈处理。


双转换增益不是双原生 ISO

前面说读出噪声会在弱信号里显出来,第 3 章也已经区分了双转换增益与厂商所称的“双原生 ISO”。这里不再重讲机理,只保留现场结论:弱光里不要把 ISO 数字本身当成污点,更不要为了压低 ISO 而牺牲主体需要的快门。某些机身跨过增益切换点后,读出噪声会下降,但同时可能减少高光余量;门槛又会随拍照、视频、RAW 位深和曲线模式变化。除非你查过自己机型的可靠资料,否则让 Auto ISO 连续工作,通常比强行跳到某个传说中的“第二原生点”更稳。


画幅、像素与总进光

也正因为画质的根子在“总共收到了多少有效光”,弱光里画幅与镜头的余量才显得现实。在相同视角、快门、f 值和相近传感器技术下,更大的传感器接收的总光量通常更多,因此同样大小的成片往往更干净;原因不是“大画幅的每个像素必然更大”,因为像素尺寸还取决于分辨率。大光圈则从另一头增加单位面积的曝光:f/1.4 比 f/2.8 多两档光,在快门不变时,可以把 ISO 6400 降到 1600。代价是景深变浅、像差与对焦容错变化。主体静止时,三脚架允许你直接延长快门,常比追求更大光圈更有效;主体会动时,才需要用光圈与 ISO 守住速度。

闪光灯和小小的 LED 补光,也不该被当成禁忌,一概拒之门外,只是要用得克制。弱光的氛围,本来就来自那些沉下去的暗部,以及场景里原有的那一点光;如果补光太亮,骤然把人照得通透,人像就会像被人从背景里生生剥离出来、再贴回去似的,边缘发硬,和周围格格不入,夜晚原有的整体感也就顿时被打碎了。稳妥的做法,是把补光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察觉不出它的存在,让它只是把眼睛、脸颊或者一只手,从暗部里轻轻托出来一点点,其余的地方仍旧交还给夜色去管。

压低功率只是一半,另一半在颜色上。钨丝灯环境里,可以给闪光灯套 CTO,让补光靠近环境色,再把白平衡放到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位置;可现代城市的 LED、霓虹和路灯并不都在 3000K,也未必落在同一条色温轴上,单片 CTO 不可能解决所有混色。慢门同步时,前帘和后帘的选择同样看运动:有明确方向、想把光迹留在主体身后时用后帘;需要释放后立刻凝住表情,或主体可能在曝光末尾离开位置时,前帘更可控。夜里并不存在“几乎总该后帘”的规则。

不是每个场景都容得下三脚架,很多时候你手里只有一双手,于是手持到底能用多慢的快门,就成了弱光里一道绕不开的算术题。第 3 章讲安全快门时给过一条老经验:快门速度大约不要慢过焦距的倒数,50mm 镜头就守在 1/50 秒上下,再慢,手本身那点难以察觉的抖动,就会在画面上晕成一片模糊。可这条线放到弱光里常常不够用,光那样弱,1/50 秒往往还嫌太快,你需要的是把快门再往下放好几档。

这时防抖就成了实打实的余量。机身防抖(IBIS,In-Body Image Stabilization,把传感器装在一组可以微动的机构上,靠它实时抵消手的抖动)和镜头防抖(OIS,Optical Image Stabilization,改由镜片组里一片可动的镜片来做同一件事),都能把安全快门这条线往下拉好几档。厂商常标称四档、五档甚至更多,落到手上,意味着本来只能勉强端稳 1/50 秒的场景,开了防抖之后或许能一路慢到 1/4 秒还保持清晰。这等于凭空多出好几档光,感光度也就能跟着压下来一大截,噪点自然轻了许多。

可这里有一条容易被忽略、却必须记牢的界线:防抖稳的是相机,不是被拍的东西。它能抵消你手的抖动,却管不了画面里正在移动的主体。一个人走过、一只手抬起、一辆车驶过,这些动作清不清晰,只取决于快门够不够快,和防抖毫无关系。所以防抖买来的那几档,只能安心用在静止的场景上:安静的街景、不动的建筑、坐着不动的人。一旦主体在动,你还是得把快门提回足够快的档位,宁可用高 ISO 去换速度,也不能指望防抖替你把动作冻住,这一点上它帮不上忙。至于要多快才够,得看主体动得多急:一个人只是站着微微晃动,1/60 秒上下往往还能勉强定住;若他正走过画面,通常得提到 1/125 到 1/250 秒;到了跑动、跳舞这类快动作,还要再往上推到 1/500 秒甚至更快。心里先横着这样一条底线,你才好判断感光度到底该为速度让出多少。


弱光对焦的方法

弱光里最先出问题的,常常还不是噪点,而是对焦。现代无反相机通常结合相位检测、对比检测与主体识别,并不只是“寻找相邻明暗”;但任何方法都需要足够的信号、纹理与有效光圈。纯黑墙面、无星夜空和暗到没有边缘的脸,都会让估计变得不稳定。补救仍然很具体:把对焦区域移到同一距离上的清楚边缘,例如灯的轮廓、招牌文字、被轮廓光擦亮的头发或眼睛;必要时暂时放大取景、开启辅助灯,或直接切手动。若先对同距离的替代目标再重构图,要确认两者真的位于相近焦平面,大光圈下“看起来差不多远”也可能不够。

如果自动对焦实在无能为力,就索性切到手动,把主动权收回到自己手里。打开放大实时取景,把画面局部放大来仔细看,或者开启对焦峰值,让合焦的边缘泛起一层醒目的提示,然后慢慢把焦环拧到边缘最清楚的那个位置。拍星空、极光和很暗的风景时,手动对焦本来就比自动可靠,原因还是那一条:那种场景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反差可以喂给相机,与其等它反复试探,不如自己一次拧到位。街头夜拍还可以配合区域对焦:把光圈稍微收一点,让景深变深一些,再对在一个事先估计好的距离上,如此一来,镜头前的一整段范围都会落在景深里。举一个可以照搬的例子,用 28mm、光圈收到 f/8、手动把焦对到三米三上下,也就是这组参数的超焦距,从大约一米六一直到无穷远就都能落进清晰的范围之内,这正是第 5 章和第 9 章讲过的超焦距在夜里的用法;焦点若随手对得比超焦距近,远处那一头就够不到无穷远了,第 8 章的表里给过准数。街上多数人经过的距离都恰好落在这一段里,于是你每按一张,就不必都在黑暗里空等相机确认合焦,也能把注意力腾出来,去看街上的人和光。


在模糊与噪点之间选择

弱光拍摄,说到底常常是在两种代价之间做一道选择题,而且这两种代价往往顾此失彼。提高 ISO,会带来噪点,可换来的是快门速度,能把主体牢牢拍实;压低 ISO,画面会更干净,看着舒服,可代价是快门跟着一慢,人稍微一动就糊了。两条路各有各的损失,怎么选,要看你面前被拍的到底是什么。静物、建筑和风光这类不会动的东西,可以从容架起三脚架,用干净的画质去换那点本可以省下的噪点;人物、街头和舞台则要反过来,宁可让 ISO 高一些,画面粗一点,也要先保住动作的清晰。这里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噪点留到后期,还有不少办法可以处理,多少能补救回来,可动态模糊一旦不是你有意为之的,大多是再也救不回来的,怎么拉都拉不清楚。

同样要记住的是,弱光里所谓的“正确曝光”,并不等于把主体一路拉到白天那样的亮度。这两件事很容易被混为一谈,其实相去甚远。咖啡馆里一个人靠窗读书,如果你把他的脸提到证件照那样通亮,看似曝光“准”了,可整个房间原有的暗和安静,就都跟着这份亮度一起消失了,照片会变得像随手开了顶灯拍下的快照,索然无味。更合适的做法,是让脸只比周围环境亮出那么一点,人看得清,神情也读得出,可这张照片仍然明白无误地属于夜晚。说到底,暗部在这里不是空白,也不是没拍好而留下的残缺,它本来就是构图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四周沉着一片黑;一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其余都暗;一只手被台灯照到,桌面的外沿在光之外慢慢消失。正是这些暗部让照片安静下来,也正是靠着它们的衬托,被照亮的那一小块才有了分量。

满阱、读出噪声、动态范围和 ISO 不变性的机理已经在第 3 章说明。放到弱光现场,只需记住:关键高光一旦削波便无法恢复,重要暗部若收光太少也会沉进噪声;你要在两者之间安排这张照片真正需要的信息,而不是让每一处都达到同样亮度。

部分机身在某段 ISO 范围内,用较低 ISO 记录同样的光圈与快门、后期再提亮,可能与机内增益得到相近噪声并保留更多高光余量。但这取决于转换增益、RAW 模式和读出链路;它不等于“所有机身都应低 ISO 欠曝”,更不能以缩短快门、减少实际进光为代价。没有可靠测试时,优先用高光警告与实际输出判断。

信噪比等于 \(\sqrt{N}\) 这条式子,还藏着一个更现代、也更釜底抽薪的推论:既然一张照片收不够光,那就多拍几张,把它们摞起来。对一个静止的场景连拍四张再取平均,信号是同一份,随机的噪声却在平均中互相抵消掉一半——信噪比恰好翻一倍,数学上等价于把进光量翻了四倍。八张、十六张,照这个平方根的规律往上走。这就是多帧堆栈降噪(image stacking),它没有违反任何物理,只是把“多收光”从一次曝光里解放出来,摊到了许多次曝光上。你手机的夜景模式,干的正是这件事:按一下快门的那两三秒里,它高速连拍十来帧,对齐、叠加、平均,再吐出一张亮得不可思议的照片——小小的底靠算法凑出了大底一次曝光才有的光量,这是手机夜景这些年突飞猛进的真正引擎,行话叫计算摄影。相机用户同样用得上这一手:三脚架上的夜景风光,与其用一张高 ISO 硬扛,不如连拍十张回去堆栈;星空摄影里对齐星点再叠加降噪,早已是标准流程。它的边界也很清楚——场景里会动的东西经不起叠,行人、车流、摇动的树枝,叠出来就是鬼影,所以它是静景的专利。

ETTR 在夜景里仍可用,但目标不是让整座直方图贴右。先区分“可以纯白的灯芯”和“必须保留纹理的招牌、月面或受光皮肤”,用 RGB 直方图与高光警告守住后者;只有还有余量时,才继续增加采集曝光。夜景的大面积暗调本来就可能留在左侧,不必为了填满图表把它抬成白天。

噪点也不必赶尽杀绝,一点不剩反而未必是好事。彩色的弱光照片,适度降一点噪、再保留一点颗粒的质感,通常就够了;到了黑白里,噪点甚至不必回避,可以索性往胶片颗粒的方向去靠,让它成为画面质感的一部分。过度降噪的代价其实很实在,也很难看:皮肤会变得像一块塑料,光滑得没有生气,毛发像被一支钝笔胡乱涂抹过,失去了根根分明的层次,暗部则被抹成一块没有空气、没有起伏的平面。两害相权,宁可留一点粗糙,也不要为了干净,把整个夜晚打磨到不再呼吸。

要把降噪做得不着痕迹,还得先明白你要对付的噪点其实有两副面孔,而它们该分开来处理。放大一张高 ISO 的照片仔细看,会发现杂色分成两种:一种是明暗上的颗粒,深一粒浅一粒,像蒙了一层细砂,这叫亮度噪声(luminance noise,只在明暗上起伏、不带颜色的那种噪点);另一种是彩色的斑点,一块偏红、一块偏绿,浮在本该是同一个颜色的平面上,这叫色度噪声(chroma noise,带着错误颜色的那种噪点)。这两种噪点在观感上的分量并不一样:亮度噪声其实很像胶片的颗粒,适度留着并不难看,有时反而给画面添了一点质感;真正扎眼、一眼就显得画面很数码的,是那些红红绿绿的色度斑点。

正因为两者观感不同,几乎所有像样的降噪工具都把它们拆成两条滑块,让你分开去收拾。稳妥的做法,是对色度噪声下手重一些,把那些彩色斑点尽量抹平,因为它们抹掉了也不太损失细节;对亮度噪声则手下留情,只压到不刺眼就收手,给画面留一点颗粒,也就留住了细节和呼吸。这里的取舍,本质上和第 13 章要细讲的降噪与锐化是同一件事:降噪的力道一重,画面固然干净了,可细节也跟着被抹平,头发、织物、皮肤的纹理会一起糊成一片;力道一轻,细节是保住了,噪点又冒出头来。弱光后期的分寸,很大程度上就落在这条线的拿捏上。


慢门可以成为目的

把快门放慢,原本是弱光里不得已的补救,可有些题材反过来,正是靠这份慢才成立的,长曝光于是从一种妥协,变成了一种主动的手法。最常见的一类,是车流与光轨。城市的马路上,车灯一直在移动,你若用寻常的快门去拍,抓到的只是某一瞬间几个静止的亮点,谈不上什么意思;可一旦把快门放到几秒甚至几十秒,这些移动的灯就会在画面上拖出一道道连续的红线和白线,车本身反而因为一直在动、在每个位置都停留得太短而彻底隐去,只留下它走过的轨迹。要拍这样的画面,三脚架是前提,光圈收到 f/8 到 f/16 让景深足够、也顺带把快门进一步拉长,ISO 压到最低保证画质,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去攒。

这里有一个很实际、也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按快门这个动作本身,就会给相机带来一次轻微的震动,而在长达几秒的曝光里,这一下抖动足以让整张照片发虚。让相机彻底安静下来的那套功夫——快门线或两秒延时自拍、单反的反光板预升、无反的电子前帘——第 9 章讲慢门时已经交代过,到了夜里一条都不能省。这几样看着琐碎,却常常就是长曝光清晰与否的分水岭。

顺着长曝光再往前走一步,还有一种更主动的手法,叫作光绘(light painting,在长时间曝光的过程中,用可以移动的光源在画面里作画)。它的原理并不复杂:快门开着的那几秒到几十秒里,传感器会把这段时间内所有落进来的光累积到一起,于是你举着一支手电、一根荧光棒或一只亮着的手机,在镜头前挥动、走动,它划过的轨迹就会像笔尖一样留在画面上。光绘大致有两种用法。一种是把光源当画笔,直接在空中写字、画线、勾出形状;另一种是把它当一盏可以走动的灯,趁曝光的时候用光把场景里某一处本来沉在暗部的东西一点点刷亮,比如一棵树、一面墙、一个山洞的内壁。落到参数上,次序是先给环境定底曝光,再在这段时间里作画:比如 f/8、ISO 100,快门用 B 门或直接设三十秒,先试一张不作画的,把夜空和环境的亮度调到刚好;然后开下一张曝光,人走进画面挥动光源。自己要穿深色衣服,并且保持移动,在任何一处都别停留超过一两秒——因为光源始终在动、你自己又暗,画面里几乎不会留下你的痕迹,最后留下的,只有你用光画出来的那些线条和被照亮的局部。


不同夜景的不同策略

不同的弱光场景,各有各的脾气,应对的重点也不一样,不妨分开来一一记住。

咖啡馆和餐厅,第一件要紧的事是找一个单一的光源。窗边的自然光可以,桌上一盏暖灯也可以,具体是哪一种并不打紧,真正怕的是两种光同时打在同一张脸上:一半是窗户透进来的冷光,一半是灯泡洒下的暖光,脸就一半偏蓝、一半偏黄,两种色温各占半边,后期几乎不可能把它调自然。补救的办法是移动人,而不是坐在原地硬调颜色。让他往窗边挪一挪,只吃窗光;或者索性离窗远一点,把冷光甩掉,只留桌上那盏暖灯。拍的时候也别急着把整张照片提亮,让桌角、椅背和房间深处顺着它们本来的样子暗下去,如此一来,人脸旁边那一点光反而会因为四周的暗,显得更有分量。

博物馆和教堂,情形又特殊一些,它们往往既禁止三脚架,也禁止闪光灯,还不适合大声走动,等于把最省事的几样办法都先堵死了。这时你自己的身体,就是唯一那具随身的三脚架:靠着墙,靠着柱子,把手肘收紧贴住身体,趁呼气的那一刻按下快门,这几样加在一起,能让画面稳上一截,多争取一两档慢门。对焦也不要直接对准一整片暗墙反复试,那里没有反差,只会白费工夫,而要去找雕塑的边缘、彩窗上的图案、烛台的亮边,或者人脸上被光擦到的那一处。这里的暗同样不是错误:教堂内部本就应该留着幽深的地方,那是它气氛的来源;要是你贪心地把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天花板都拉亮,那份特有的安静,反而会连同暗一起被照没。

街头夜景,诀窍是先找主色,再等人。先在一团纷乱的颜色里,认出一片足以统领整个画面的色彩,一面红招牌,一块绿橱窗,一排蓝色灯管,把它当作画面的主心骨,然后守在那里,耐心等一个人走进那片光里。夜里的街道颜色实在太多,若一开始就贪心地想把它们全收进来,画面很容易乱成一团,谁也压不住谁;先定下一个主色,再回过头来决定其余的颜色是留还是退,思路会清楚得多。

演唱会和舞台则要反过来,头一件事是先保高光。聚光灯下的脸极容易过曝,而高光一旦爆掉,就再也找不回来,那里只剩一片死白;相比之下,背景是黑的并不要紧,舞台本来就是从一片黑里长出来的。落到参数上,一套可以起步的组合是:点测光对准被照亮的脸,快门至少 1/250 秒——歌手的动作比想象中大得多——光圈全开,ISO 交给自动,曝光补偿先压三分之二档保住脸上的高光;闪光灯就不必考虑了:几乎所有演出都明令禁止,况且隔着几十米,它本来也帮不上忙。舞台还有一样可以借力的东西:灯光是编排好的,一首歌里的灯光循环几遍之后,你就知道最亮、最好看的那一下会落在哪个乐句上,提前把相机举起来等它,远比追着灯光跑要从容。最后务必拍 RAW,舞台的红蓝激光是最极端的混色光,JPEG 里烧死的红色通道,RAW 里常常还能抢回一点。说到底,一张照片里,哪怕只有歌手的脸、手和话筒被照亮,其余全沉在暗处,它也可以是完整的,甚至比处处都亮更有力量。

城市天际线,最好留到蓝调时刻去拍,不必等到天完全黑透。架上三脚架,光圈用 f/8 到 f/11,ISO 压到 100,快门则放到几秒甚至几十秒,让时间去把那点光慢慢攒足。这时天空还留着一层深蓝,楼里的灯又刚刚一盏盏亮起来,一冷一暖恰好在同一幅画面里相接,是夜景里最舒服、也最耐看的一种平衡。

夜空里最亮的那个东西——月亮——值得单独记一条,因为它是新手夜拍最常见的失手之处。你按夜景的思路给整个画面曝光,月亮就必然烧成一团没有任何纹理的白斑,道理很简单:月亮是被太阳直射的岩石,它自己其实正处在“晴天正午”里,亮度比夜景的其余部分高出十档不止。所以拍月亮本身,要按白天的规矩来,摄影圈称之为 Looney 11 法则,和 Sunny 16 一脉相承:光圈 f/11,快门取 1/ISO 秒,满月大致就曝准了,环形山和月海的纹理都还在。想让月亮和地景同框各自都有细节,单张几乎不可能,要么等蓝调时刻天还亮着、光比没拉开的那一小段,要么分别曝光回去合成。反过来,月光也可以当主光用:满月下的雪山和海面,用三脚架曝上几十秒到几分钟,拍出来像一种清冷版的白昼,影子淡而蓝,天上还缀着星,这种月光风景是弱光题材里自成一格的一路。

星空则要先躲开光污染,把城市的灯火甩在身后。“躲开”可以躲得很有章法:天文圈用波特尔等级(Bortle scale)给夜空分级,一级是荒漠深处、银河亮得能在地上投下影子的夜空,八九级是市中心,一般到了四级以下的地方,银河便肉眼可辨;网上的光污染地图按这套等级着色,出发前查一眼,远比凭感觉开车两小时来得可靠。银河也有它的季节和方位:北半球拍银心最浓的那一段,要在春末到初秋的晴夜,朝南边天空找。此外最好再选在新月前后、月光最淡的那几天,手动把焦对到星点最小的位置,前景里还得留一点轮廓,一道山脊,一棵树,一间屋,否则满幅只剩一片孤零零的星点,飘在那里没有着落。

极光又比星空多一层麻烦。先给一组能起步的参数:f/2.8 或更大,ISO 1600 到 6400,快门按极光的活跃程度调——微弱、静止的绿带可以给到十秒上下,一旦帘幕活跃地舞起来,就要收短到一两秒,否则那些流动的褶皱会被长曝糊成一团没有结构的光雾,这一点和星空恰好相反:星空怕曝短,极光怕曝长。剩下的心思要分给寒冷:备用电池要贴身放着保温,别让它在低温里早早没了电,镜头先在室外待一会儿,让它慢慢适应里外的温差,连金属的三脚架也别光着手去摸。归根结底,越是暗、越是冷的场景,越要在出门之前就把整套流程想清楚,因为真到了现场,再慢慢摸索按钮已经来不及,手会抖,注意力也会先乱掉。

回到星空。流传很广的 500 法则,用 500 除以全画幅等效焦距,给出的是胶片时代式的粗略上限,不是现代高像素机身的可靠起点。它没有考虑像素密度、光圈、星体赤纬、观看尺寸和你容许多长的拖线;今天若需要放大检查,实际可用时间常明显更短。下面这张表适合拿来理解“焦距越长、时间越短”的趋势,不宜照表不加检查地拍摄。

焦距(全画幅等效) 500 法则给出的传统上限
14 mm 约 36 秒
24 mm 约 21 秒
35 mm 约 14 秒
50 mm 约 10 秒

更实用的次序,是先用 NPF 计算器或拍摄应用得到起点,再拍一张并放大到最终用途所需的尺度检查;没有工具时,可以先把 500 法则结果减半,再根据星点方向与输出尺寸微调。它仍然好用,但好用之处在于快速估数量级,而不是保证星点不拖线。

500 法则的好,好在它简单;可它的粗,也粗在只盯着焦距这一个变量,前面已经提过,它对高像素密度的机身偏乐观。倘若你想要一个把机身特性也算进去、更经得起放大的数字,可以改用NPF 法则(NPF rule,名字取自光圈值 N、像素间距 P 和焦距 F 这三个参数)。它的形式是:

\[ t = \frac{35 N + 30 p}{f} \]

式子里 \(N\) 是光圈的 f 值,\(p\) 是传感器的像素间距、以微米为单位,\(f\) 是镜头的实际焦距、以毫米计,算出来的 \(t\) 就是星点还能保持锐利的曝光秒数。和 500 法则相比,它多顾及了两件事:f 值越大,衍射光斑越大,星点本就偏胖,轻微的拖线不易显形,允许的时间便长一些;大光圈对应小 f 值,星点更锐,时间反而更短,所以 \(N\) 落在分子上。像素越密、单个像素越小,同样一点点位移就越容易被记成一道短线,所以 \(p\) 也落在分子上。正因为把这两样都算了进去,NPF 法则给出的时间通常比 500 法则更短、也更保守。以一台约 2400 万像素的全画幅、像素间距约 5.9 微米为例,两条法则算出来的差别相当明显:

镜头(全画幅) 500 法则 NPF 法则
14 mm f/2.8 约 36 秒 约 20 秒
24 mm f/2.8 约 21 秒 约 11 秒
35 mm f/1.4 约 14 秒 约 6 秒
50 mm f/1.8 约 10 秒 约 5 秒

这里列的是常见的简化 NPF 公式;更完整的实现还会考虑星体在天空中的位置与观看标准,因此不同应用可能给出略有差异的秒数。现场拿不准时,先采用更短的结果拍一张并放大检查,再以三分之一档为步长延长,比先按 500 法则拍一张明显拖线的文件更稳。两条法则的数值,都可以在摄影现场工具箱里按自己的机身直接算出来。

两条法则算到头,其实都是在地球自转设下的天花板底下讨生活。想彻底掀掉这块天花板,办法也有,就是让相机跟着星星一起转:把机身架在一台入门级的星野赤道仪上,对好北极星完成极轴校准,赤道仪便以和地球自转相同的角速度反向驱动相机,星星在画面里就此静止。原本被 NPF 掐在几秒、十几秒的曝光,一下可以放到几分钟,进光量翻上几十倍,银河的尘埃带和暗淡的星云颜色都能浮出来。代价是地景反过来动了——跟踪几分钟后,地面的山和树会拖出模糊——所以跟踪拍天、静止拍地、后期合成,是星野摄影的标准分工。这是对 500 和 NPF 两条法则最漂亮的回答:它们管的都是不动的相机,相机一旦跟着星星转起来,这两条法则也就功成身退了。

500 法则也好,NPF 法则也好,说到底都是在想方设法不让星星拖线。可换一个方向想,星星拖出来的那道线,本身也可以是主题,这就是星轨。地球自转让所有的星星绕着天极缓缓打转,只要曝光足够长,它们划过的弧线就会一圈圈叠在一起,在画面上绕着北极星(在北半球)转出一组同心圆。拍星轨有两条路。一条是索性开一次极长的曝光,让快门连开几十分钟,把整段轨迹一次记下来;可这么长的时间里,暗电流噪声和热噪声会一路累积,画面很难保持干净。如果开启机内长曝降噪,相机会再拍一张同样时长的暗帧相减,总等待时间近乎翻倍。另一条更稳妥的路,是把这几十分钟拆成许多张各自几十秒的照片连续拍下来,回到后期再用叠加的方式把它们摞在一起,既接出了完整的长弧线,又避开了单张超长曝光带来的噪点。这条路的实操有几处关键:单张曝光取三十秒上下,用机内的间隔拍摄或一根间隔定时快门线让相机自动连拍下去,而相邻两张之间的间隔必须压到最短,一两秒以内——间隔一长,每颗星的轨迹就会断成一节一节的虚线,叠出来的弧线全是豁口;机内长曝降噪也要关掉,否则每拍一张就停一张的时长去拍暗帧,虚线就更碎了。后期用“最大值”方式叠加(各家堆栈软件都有现成选项),让每一帧里最亮的像素胜出,轨迹便连成完整的弧。同是面对地球自转,星空摄影竭力想躲开它,星轨摄影却反过来,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画笔。


后期要尊重现场

弱光的后期,第一条原则是尊重现场。暖光不必校到完全中性,一旦你把白平衡强行校回标准,钨丝灯、烛光和小餐馆里那点亲密的气氛,就会连同暖色一起被洗掉,画面是干净了,韵味也随之流失。冷光同样可以保留,它自有一种距离感和清冷,未必是需要纠正的偏色。遇到霓虹混色,也不要把所有颜色尽数往上抬,那样只会回到现场那片杂乱里去,还是先定主色,再压低那些陪衬的颜色,让画面重新分出主次。蓝调时刻本来就自带一层天然的蓝橙关系,天是蓝的,灯是橙的,两下相映,后期只要微微调一下反差和白平衡就好,没必要为了抢眼,把天空强行拉成一种夸张的、现实里根本不存在的蓝。

混合人工光的白平衡之所以格外棘手,是因为不同的灯偏的色本就各不相同,而且这份偏色往往不是简单的偏暖偏冷,还带着第 4 章讲过的那条绿-品红的 tint。把几种最常见的夜间光源摊开来看,就明白为什么一个全局的白平衡按钮救不了整幅画面。

光源 偏色 后期难点
钠灯(老式路灯) 极窄的橙黄,显色很差 光谱太窄,几乎无法校回中性
LED 因型号而异,常偏绿或带光谱尖峰 色温校正后 tint 仍需单独中和
霓虹 高饱和的单色(红、蓝、绿等) 难在取舍留压,而非校正

老式路灯里的钠灯(sodium-vapor lamp,靠钠蒸气发光的路灯),发出的是一种极窄、极纯的橙黄,几乎只有那一个波长,显色能力很差,照到什么东西都被染成一片橙,连红和绿都难以还原;你想把它校回中性几乎不可能,勉强去校,别的颜色反而全崩了。LED则五花八门,有的偏绿,有的在光谱上带着尖锐的突起,等你把白平衡的色温拉正了,tint 上那层绿或品红却还留在那里,得再单独去中和一次。霓虹又是另一路,它本身就是一种饱和度极高的单色光,红就是纯红,蓝就是纯蓝,与其说要校正它,不如说要决定留多少、压多少。

正因为同一个画面里这几种光各偏各的色,一个统一的白平衡无论落在哪里,都只能照顾到其中一种,顾此失彼。这时就得分区处理:把画面按光源分成几块,橙黄的钠灯区、偏绿的 LED 区、饱和的霓虹区各自单独调,用局部的蒙版把每一块的白平衡和 tint 分开来收拾,而不是指望一个全局的色温滑块,把满屏的杂色一次抹平。当然,分区也不是要把每种颜色都校成标准白,那样反而把夜晚的气质一并洗掉了;它的目的,只是让画面重新分出主次,把那几块喧宾夺主的颜色,压回它们本该待的位置上去。

处理完之后,不妨退一步,问自己一句:这张照片,看上去还像是在夜里吗?如果它更像一张白天的照片被套了一层蓝滤镜,蓝得发假,或者像一间暗室被人强行打亮,处处都亮却处处都平,那多半说明,你在后期里用力过猛,把弱光最宝贵的东西也一并拉掉了。夜的价值,恰恰在它没有被完全照亮。


练习

找一个咖啡馆或餐厅,让朋友坐在窗边或暖灯下,用 35mm 或 50mm 大光圈拍 30 张。回家只选 5 张,比较哪些照片保留了当时的暗和暖。

在同一个弱光场景里,ISO 800、1600、3200、6400、12800 各拍一张。回家放大看噪点和细节,找出你自己的可接受上限。

傍晚或夜里找一个亮背景,可以是窗、霓虹、车灯或路灯,让一个人或物站在前面拍剪影。注意轮廓是否清楚。

蓝调时刻去一个城市制高点,用三脚架拍一组夜景,每隔几分钟拍一次。比较哪一张天空和灯光最平衡。

只用一盏台灯、手电或手机灯拍一个人。让画面大部分保持暗,只用那一点光照亮脸、手或衣服的一角。

找一座天桥或一处高地,架上三脚架,用几秒到几十秒的快门拍一组车流光轨。同一个机位拍两张,一张用手指直接按快门,一张用两秒延时自拍或快门线触发,回家放大比较哪一张更清晰。

挑一个晴朗、月光淡的夜晚到郊外,用广角镜头拍星空。先用 500 法则估一个曝光时间拍一张,再用 NPF 法则算一个更短的时间拍一张,放大到 100% 比较两张的星点,看它们究竟是圆点还是被拉成了短线。


下一章:第 12 章 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