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色彩¶
色彩决定画面的情绪,也决定画面干不干净。控制不好色彩,照片很容易变得吵,观众还没看清内容,先被颜色推开了。
1976 年 5 月,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办了一场展览,叫 William Eggleston's Guide。展厅的墙上挂着 75 张美国南方小镇的彩色照片:一辆停在车道上的红色三轮车,一间橘黄餐厅里的厕所瓷砖,一个红色天花板下倒挂着的白炽灯泡,还有几条从墙角胡乱拉出去的电线。这些东西平淡到几乎没有人会多看一眼,可它们被一张一张郑重地裱起来,挂进了当时最重要的现代美术馆。展览只办了三十天。
要理解这件事在当时有多刺眼,得先知道那一年的空气。在 1976 年,彩色照片在艺术摄影里几乎没有地位。被认真对待的摄影师大多拍黑白,彩色则被顺理成章地归到另一类用途里:商业广告、家庭快照、明信片和杂志插图。换句话说,彩色是拿来卖东西、拿来留念的格式,而不是拿来进美术馆的语言。也正因为如此,当年最有分量的影评人之一 Hilton Kramer 在《纽约时报》上毫不客气地写道,这些照片完全平庸,放在家里的相册里还可以,放进 MoMA 就很糟。
几十年后再回头看,那 75 张照片却改写了后来的整个彩色摄影。原因在于,Eggleston 拍的并不是一般意义上讨人喜欢的漂亮颜色。他拍的是美国日常生活本身的颜色:廉价油漆刷出来的墙,深夜还亮着的霓虹招牌,加油站,汽车配件店塑料件上那种反光,福特皮卡的红,汉堡连锁店的黄。这些颜色都长在工业、消费和地方生活里,本来平庸到极容易被人一眼滑过去。可是他偏偏让它们停了下来,被人认真地、长久地看。
色彩在摄影里能做的事,常常就藏在这里。它当然会影响一张照片好看不好看,但它更深的用处,是能把一个时代的消费痕迹、一座地方特有的气味,以及某一类正在过去的生活方式,一并封存进画面。归根结底,颜色不只是装饰,它也是记忆。
刚开始拍彩色照片时,人很容易喜欢上「色彩丰富」这四个字,因为第一眼确实有冲击力,红黄蓝绿一起扑过来,看着热闹。可问题恰恰出在这份热闹上:很多照片之所以无聊,并不是因为颜色太少,而是因为颜色太多,彼此又没有关系,最后只剩一堆互相争抢的色块,谁也压不住谁。
一张照片里,通常有两三种主要颜色就足够了。Saul Leiter 住在纽约东村,几十年里从二楼公寓的窗户往下拍 East 10th Street。他用的是过期的 Kodachrome 胶卷,颜色因此常常是温柔的中调,红、黄、棕慢慢从画面里浮出来:一把红伞从落雪里穿过,一辆黄色出租车被玻璃切成几块,一个穿棕色大衣的人在橱窗后面淡成剪影。他的画面里很少出现许多鲜艳色块同时争抢的局面,剩下的往往是黑、雾、玻璃和大片的灰,那点被留下来的颜色便有了分量。
Steve McCurry 1984 年在白沙瓦的难民营里拍的那张「阿富汗女孩」,红头巾和绿眼睛之间的关系非常清楚。那张照片的力量当然不只来自颜色,可是一旦抽掉红与绿之间那种紧绷的对峙,画面会立刻塌下去一大半。McCurry 后来在印度、缅甸、西藏拍的许多照片,也都能看出同一种习惯:颜色饱和,却始终有秩序,一张照片里总留着一两种颜色真正负责主唱,其余的退到伴奏的位置。
Joel Sternfeld 的《American Prospects》走的则是完全相反的一条路。他开着一辆大众露营车走遍美国,前后拍了八年。画面里的颜色常常是灰绿、土黄、淡蓝,一头被火灾烧死的鲸鱼横躺在加州海滩上,一个消防员在正燃着的南瓜地里不慌不忙地挑南瓜。颜色克制到近乎冷淡,可也正因为冷淡,那种荒诞才显得更刺眼。这说明色彩的力量不一定来自浓烈,有时恰恰来自节制。
Stephen Shore 1973 年开车横穿美国拍《Uncommon Places》,用的是 8×10 的大画幅。他拍加油站,拍汽车旅馆,拍餐桌,拍空荡荡的停车场,颜色也很平:白、米、灰、浅蓝、淡黄。那些颜色一点都不抢,但正是这份不抢,把美国路边空间那种秩序、空旷和无聊,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与这些相比,Instagram 式的暴力滤镜正好站在另一个极端。所有颜色都被推到顶,第一眼确实有效,第二眼就开始累,因为每一种颜色都在扯着嗓子喊。这样的色彩不是在组织画面,而是在抢夺注意力。更稳的做法,是让颜色少一点、准一点,把画面本身交还给观众,而不是先让观众看见你的处理。

Sergey Prokudin-Gorsky 早在 Eggleston 之前六十多年,就用三次曝光分别叠加红、绿、蓝三块滤色片的方法,拍出了饱和而准确的彩色。这张 1911 年的布哈拉埃米尔肖像里,真正鲜艳的是那身钴蓝长袍,背景的墙、地毯和草地都低下去,变成灰绿和土黄。一种颜色站出来,其余颜色让开,画面立刻安静。可见控制色彩并不是现代人的趣味,彩色摄影刚能被拍出来时,这件事就已经重要了。
按下快门之前,最好先问自己一句:这张照片里的颜色,彼此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却几乎能替你把画面提前理顺一遍。
有时,一个画面基本上只有一种颜色,全靠明暗的深浅撑起层次。雾天里,整个世界都浸在灰里,剩下的只有浓和淡的区别;蓝调时刻,天和地是同一种青蓝,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沙漠的正午,一切都是米黄,连影子里也掺着沙的颜色。这种画面安静、整体,它最怕的从来不是颜色不够多,而是中途忽然混进一个毫不相干的鲜艳色块,把观众的视线硬生生拽走。
有时,一个画面靠两种颜色互相顶住。红和绿,蓝和橙,黄和紫,这些互补的搭配都会带来很强的张力。只是这类颜色关系一定要分出主次:一般来说,应该让一种颜色占据大部分面积,另一种只做小小的点醒。最难处理的情形,恰恰是两边各占一半,因为那样它们会同时争夺主体的位置,谁也不肯退让,画面于是被撕成两半。
还有一种,是几种相邻的颜色慢慢过渡。红、橙、黄连在一起,让人想到黄昏、火焰和秋叶;蓝、绿、青连在一起,像雨林、湖面和阴天的海;紫、红、粉连在一起,则像日落、花丛和霓虹。这一类颜色不靠冲突取胜,而是靠一层气氛把整个画面缓缓包住。
如果你站在一个场景前,说不清这里的颜色究竟是什么关系,那通常说明颜色还没有被整理好。而颜色一旦没有秩序,画面几乎必然会显得脏。
这里还有一层,最容易被忽略:画面里的颜色,并不只来自物体本身。
一面白墙,在正午是白的,到了黄昏会被夕照染成橘红,到了蓝调时刻又会沉成青灰。也就是说,物体有它固有的颜色,可真正进到照片里的,是这份固有色被当时的光线重新染过之后的结果。你以为自己在控制墙、衣服和树叶的颜色,很多时候其实是在控制落到它们身上的那束光。
懂得这一点以后,看色彩的方式会跟着变。你不再只问眼前有哪些颜色,还会顺带问一句:此刻的光是什么颜色,它会把这些物体各自推向哪里。黄昏的暖光会让红和黄更统一,也会让画面里的冷色显得突兀;阴天的冷光则会把所有颜色一起压灰。换句话说,光的颜色是底色,物体的颜色长在这层底色之上。第 2 章讲的是光的方向和质感,这里要补上的,正是光怎样改变颜色。
最实用的一条办法,是让画面里先有一种主色,再安排一个小小的跳色。
大片绿草坪里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一面灰墙前摆着一束黄花,蓝调的天空下有一盏黄路灯刚刚亮起来。那一小块颜色会先一步抓住眼睛,替观众指明该往哪里看。它给了画面一个重心,也给了照片一点脉搏,让原本均匀的画面有了一个心跳的位置。
街头摄影特别常用这个办法。一片中性的背景里忽然出现一把红伞,画面立刻就有了落点。你当然仍要判断构图、人物和时机,可色彩已经先替你把视线收住了一半。
反过来说,如果红、黄、蓝、绿同时都很强,它们就会彼此争抢。画面看起来并不会因此更丰富,只会让每一种颜色都当不成真正的主体。很多被人称赞为「色彩丰富」的照片,毛病其实正出在这里:颜色太民主了,谁的话都听不清。
到了后期处理饱和度时,最容易犯的错,是抬手就把整体往上推。画面一开始确实显得热闹,可很快就会变脏,尤其是皮肤、绿色和蓝色这几处,最先失真。反过来,把整体饱和度压低一点,照片会立刻安静下来,但如果没有理由地压,画面又会显得没精神。更细一层的办法,是分通道去处理,让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自有不同的强弱,而不是让所有颜色一起变大声。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人眼记忆里的颜色,常常比相机直出的更鲜艳,可人眼同时也能接受相当低的饱和度。你看一片秋天的落叶,心里记住的是那份丰富,可真的测出来,未必有那么高。正因为如此,后期时要格外小心,不要把记忆里的「很红」,直接拉成屏幕上那种刺眼的红。
更稳的做法,是让整体饱和度少一点,再把真正需要鲜艳的地方留给主体。背景压低,主体保留,画面自然就有了方向。若是所有东西一起鲜艳,等于所有东西都在同时说话,观众反而不知道该听谁的。
有些色彩上的决定,必须在按快门之前做好,事后很难在电脑里补回来。
其中最重要的是背景颜色。同一个穿白衣的人,站在白墙前会几乎消失;站在灰墙前,主体清楚,画面安静;站在红墙前,人物会跳出来;站在一片绿色植被前,那种冷暖关系又会更强烈。所以按快门之前,先看一眼背景的颜色。背景若不服务主体,就换一个机位,这比回家以后反复补救省力得多。
在人像里,衣服的颜色同样是你能提前控制的一部分。想拍一组安静的人像,可以请对方穿白、灰、米、黑这类单色;想拍得活泼一些,可以让对方穿红、黄、橙这样的跳色,但要记得把其他部分收住。最容易把画面弄脏的,是花衬衫、巨大的 logo 和多色图案,因为它们会毫不客气地跟脸抢戏。
灯光也会改变颜色。闪光灯默认大约是 5500K,而室内的钨丝灯大约只有 3000K。如果在钨丝灯的环境里直接打闪,常常会出现主体偏冷、背景偏暖的脏色。解决的办法有两个:给闪光灯加一片 CTO 滤色片,让它的色温靠近环境光;或者索性关掉一部分环境灯,别让两种色温在同一张脸上搅在一起。
几种常见的场景,可以先各自备一套基本策略。
晴天的蓝天本身就很饱和,在高海拔、空气干净的地方尤其如此。处理它大致有两条路:要么让蓝天占据大部分面积,主体只作为一小块颜色出现在其中;要么让蓝天只留一线,给画面一个冷色的呼应。最怕的是主体本身不强,天空又占了一半,整张照片于是塌成一块普通的蓝。
黄昏和日落的光本来就是暖的,画面会自然而然统一到暖色里,所以这个时段格外讨好。也正因为如此,后期反而要克制,不要再往上叠很重的暖色滤镜,否则黄色和橙色会糊成一团分不开。画面里最好留一点冷色来平衡,比如蓝调时刻残留的天空,或者阴影里一点淡淡的紫。
阴天低反差、低饱和,颜色很难自己跳出来。应对的办法有两种:一是去找纯度高的小目标,红伞、黄花、蓝车;二是索性接受阴天的灰,把整体再压低一点,让画面彻底冷下来。事实上,阴天也常常很适合拍黑白。
夜景和霓虹的色彩极端,混色严重,反差也大。这时千万不要让满屏都是颜色。先选定一种主要颜色,比如粉、绿或蓝,再把其他颜色压暗一些,让画面里留出足够的黑来喘气。蓝调时刻拍夜景,通常比等到天完全黑透更好看,因为天空还带着蓝,霓虹便不至于完全失控。
雪景通常是白和蓝的组合。白占据大面积,蓝藏在阴影里,最好再有一点暖色作为落点,比如一件红毛衣、一栋黄房子、一盏橙路灯。这里同样要提醒:不要把雪全部调成纸一样的白,留下一点蓝色的阴影,雪才有冷意,也才有空间。
雾本身就是低饱和、低反差的,像一层天然的留白。也正因为周围如此克制,雾里一旦出现一点颜色,就会比平时更显眼:红伞、黄叶、橙路灯、绿苔,都会被这层灰白放大。
拍上一段时间以后,你会开始想知道,自己的色彩习惯究竟是什么样的。
方法并不复杂。选出三十张你最喜欢的照片,逐张去看:主色是什么,饱和度是高还是低,整体偏暖还是偏冷,画面是大色块加一点跳色,还是接近单色。看完之后,你通常会发现,自己总是被某几种颜色吸引。那还不是答案,但它是一条清楚的线索。
如果你用的是 Fujifilm,可以固定一种胶片模拟,连续用上三个月,中途不要换。Classic Chrome 低饱和、带灰调,很适合街头和日常;Velvia 饱和度高,红和绿都很满,适合山、海和落日;Astia 柔和,肤色干净,本来就是为时装和人像准备的;Acros 是黑白,颗粒和层次都很稳。Classic Negative 和 Eterna 也各有各的倾向,前者带着旧负片那种偏色和粗粝,适合日常和街头,后者平而柔,原本是为视频准备的电影调,给后期留下了余地。
到这一步,不必急着判断哪一种最好。更有用的做法,是选一种用得久一点。用久了,你自然会知道它是怎样处理红色、绿色、肤色和阴影的,也会知道哪些场景配它最合适。其他系统也是一样的道理,可以在 Lightroom 或 Capture One 里建一个属于自己的起点,让每一张照片都从同一个色彩起点出发,再根据现场微调。照片与照片之间的那种一致感,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
色彩上的错误,通常绕不开下面这几种情况。
最常见的一种,是饱和度拉满。这样一来,阴影会变脏,肤色会变橘,亮部和暗部之间的过渡也容易断裂。补救的办法往往很简单:先把饱和度退回来,许多问题会自己消失。
互补色一半一半,也很危险。红和绿各占一半,两种颜色于是同时争夺主体的位置。更好的办法,是先定下一个主色,让另一种颜色只做一点回应,而不是平起平坐。
背景里的鲜艳色块同样会抢戏。主体是一个穿白衣的人,身后却贴着一张巨大的蓝色海报,观众的眼睛一定会先跑去看海报。这时你有三条路:要么换个角度把它移出画面,要么用景深把它虚化掉,要么索性承认,这张照片真正有意思的其实是那张海报,而不是眼前这个人。
练习¶
连续七天,每天找一张以一种颜色为主的画面。每天回家选一张,并写下主色是什么。一周之后,看你最容易被什么颜色吸引。
出门一次,专门找“大背景加一个小色块”的画面。拍二十张,选五张。看那个小色块有没有真的帮画面收住视线。
不带相机,只用眼睛走半小时。每看到一个可能拍的画面,就问自己:主色是什么?有没有跳色?颜色之间是接近,还是冲突?说不出来,就多看一会儿。
如果用 Fujifilm,选一种胶片模拟用三周不换。用其他系统,就在 Lightroom 或 Capture One 里建一个固定色彩起点。三周之后回看,看照片之间有没有更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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